哭的是个老太太。
白头发,背驼成一张弓,身上穿着最便宜的灰羊毛裙子。
她跪了下去,双手合在胸前,嘴一张一合。
“我们在天上的父……”
一个赶车的汉子跪下了,手往头上举,喉咙里吼。
从广场开始荡漾,人一茬一茬矮下去。
没人下令。没人招呼。
有哭的,有吼的,有把孩子往怀里一搂,叫孩子跟着跪的。
一个挑夫跪下来的时候,肩上的扁担滑落,砸在身后人的脚上,对方把他扶了扶,两个人一起跪着。
广场正中,有个卖蜡烛的小贩,从货筐里抽出一大把白蜡烛,一根根往周围人手里塞。谁接了就点,点了就举。
远处墙头上、窗台上站着的人,也矮了下去。
一个铁匠站起来。
“为这个孩子!”他把拳头举起来,“为基督!”
广场上顿了一顿。
“去东方!”
“去东方!”
“去东方!去东方!去东方!”
教皇宫正门的大台阶上,枢机们一字排开。
塔列朗站在最边上。阿德里安站在他旁边,嘴里念着经。
塔列朗偏过头。
“阿德里安。”
“嗯?”
“你听见了吗。”
阿德里安没听清,侧过脸:“什么?”
塔列朗盯着底下那一片跪下去、举着蜡烛、喊着一个方向的人潮。
“这是……圣灵降临。”
阿德里安看他的眼神变了。这个凡事都先翻一遍账本、连给教堂捐块玻璃都要算折旧的老狐狸,今天居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底下那片人还是跪着,喊声一阵接一阵。
台阶另一头,一个年轻的德意志主教已经跪了下去。他本来是站着看的,看着看着,膝盖自己弯了。
塔列朗咽了口唾沫。
他这辈子见过的场面不少。加冕、葬礼、火刑、三个教皇的选举。他知道什么叫作秀,什么叫摆场面,什么叫花三个金弗罗林雇一群人来给你鼓掌。
可他没见过这个。
没人雇。没人在背后拿鞭子抽。一万个跟萨莱城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跪在自家门口的广场上,为着一个从两万里外逃出来的异族孩子,喊着一件跟他们眼前日子不沾边的事。
阿德里安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看。”
塔列朗顺着看过去。
乔瓦尼从门里走出来。
下到一半,在台阶中间停住。
底下那片人还在喊。乔瓦尼站在那儿,看了三息。
然后他接着往下走。
穿过宫门口那两排发愣的仪仗兵,穿过台阶下那道浅浅的水沟,迈进了人堆。
前排的人这才看见他。
一个穿白袍的高个子,从宫门里走出来,走进了他们中间。
他走到孩子跟前。
文德克斯站在台阶最底下,光着脚,白麻布衫湿了一片,脸上挂着两道被太阳晒干的泪痕。
乔瓦尼把一只手搁在他头顶。
男孩仰起脸。
乔瓦尼松手,往后退了半步,单膝跪下。
平视着眼前的泥腿子们。
“你们给了圣裁。”
“你们用愤怒,给了正义。”
“我以防御之名,向你们起誓。”
“不征服,不掠夺。”
“我们在守护。”
“守护基督徒。守护孩子。”
“守护每一个在鞑靼刀下发抖的母亲…”
乔瓦尼转过身,对上正门台阶上那片红。
二十来位枢机站在那里,看着他。
有个年轻主教的膝盖已经在打颤。
塔列朗从人堆里收回目光,看向旁边。
阿德里安撩起长袍前摆,膝盖弯下去。
法兰西的几个老家伙对视一眼,也往下沉。
……
卡特琳娜抱着丢卡利翁,站在二楼。
这孩子一直趴在二楼栏杆上,看着底下那片人从跪着的变成站着的,从站着的变成走散的。
四岁的小手扒着栏杆,扒得太久,木头被汗浸出一小片印子。
“母亲。”他扭过头,“父亲刚才为什么跪着?”
卡特琳娜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蹲下身,跟儿子平视。
“因为他要那些人相信,他在护着他们。”
“那些人哭了。”丢卡利翁说。
“对。”
“哭了就不用跪了,是吧?”
卡特琳娜没答。
她伸手想把儿子抱起来,孩子却扒着栏杆不放,扭头看向广场。
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半。石板上的热气往上腾,袅袅的,把最后一抹天光搅花了。
四岁的孩子盯着广场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第一次,模模糊糊撞见了一件事。
他父亲说话,底下那么多穿红袍、戴金冠、骑马佩剑的人,都要听。
他先前以为,是靠父亲书房里那枚金印,那一摞摞写着数字的本子。
今天不是。
今天他父亲跪下去的时候,那些人哭了。
是那些哭的人,让金印管用,让账本子上的数字管用。
……
夜里,教皇宫。
乔瓦尼坐在油灯下,蘸了蘸墨。
“奥古斯丁说,上帝之城在地上是异乡。”
“可今天我看见了另一种东西。万人同一刻开口的时候,他们没有在搭那座通天塔。塔是用来够着天的,人要跟神比高低。”
“他们在盖一座新耶路撒冷。”
“人是受造的,所以人有天赋的尊严。这尊严是神捏土那一下,就摁进骨头里的,跟国王、教皇无关。”
“今天,我把这份尊严使了一遍。”
“我使了一万个人的眼泪,去开一场要死人的仗。”
“这是操纵吗?”
笔停了一下。
“也许是。”
他接着写。
“可是我要是不操纵,别儿迪别再烧三十座修道院,再杀三百个孩子。那操纵一万个人去拦一场屠杀,跟操纵二十个枢机去开一场屠杀,哪一个更像个正义?”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我这辈子也给不出来。也许答案本来就不该有。”
“我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我的权,一半是神给的,一半是他们给的。”
“神我算过。神不会变。神过去十年怎么做买卖,接下来十年还怎么做。”
“人不一样。”
“人比神难算。”
写到这里,他把笔搁下,盯着灯苗看了一会儿。
又添了一行小字。
“不过这也是没得选的事。历史往那儿走,我让它走得慢些,稳些,别脱了缰,就这样了。”
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
莉莉丝推开门。
“主人。查理皇帝已经过了阿尔卑斯山,法兰西国王让的仪仗队刚进阿维尼翁北门。”
“波兰、匈牙利、还有佛罗伦萨执政团的特使,全在城外驿站候着了。”
乔瓦尼合上日记本。
“来得真准时。”
“把会议厅打扫干净,股东们该坐下来签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