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进去。”
别儿迪别扔下一句话，先转身进了帐。
两个怯薛一左一右架起那人的胳膊。兀鲁思走在最后，路过那匹瘸马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马已经卧倒了，肚皮一鼓一瘪，鼻孔往外冒血沫。
“别杀它。”兀鲁思冲马夫说，“喂水，喂豆子。活不活，看它自己的命。”
……
大帐里的油灯换过一轮，灯芯剪短了，火苗矮。
那人跪在毡毯上，双手撑地，还在喘。
他身上的骚臭弥漫大帐，跪在旁边端水的老奴憋着气，脸成了猪肝色。
“喝水。”
“小人……先说话。”
“先喝。”
那人接过木碗，一口灌下去，呛了，咳得后背弓起来。咳完，他抹了把胡子，胡子上的泥块掉下来两颗。
“你是谁？”兀鲁思问。
“哈桑。”
别儿迪别坐在矮榻上，没出声。
兀鲁思看看汗，又看看地上那人，眉头一拧：“布哈拉的哈桑？在卡法收皮子的那个？”
“是小人。”
“你不是死了？去年冬天热那亚人说你掉进海里……”
“是小人让他们这么说的。”
哈桑抬起头。灯光照上去，那张脸晒得一块红一块白，嘴唇裂成好几瓣。
“大汗在阿斯特拉罕的时候，赏过小人一匹骆驼，叫小人往西边去，当大汗的眼睛。小人去了六年。”
“这六年你都看见什么了？”
“看见过很多东西。”哈桑跪直了身子，“可只有一件，小人得亲口跟大汗说。别人的嘴，小人信不过。”
别儿迪别从矮榻边上拿起那只泡烂了的小皮靴，在手心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说。”
哈桑往前膝行了一步。
“大汗，您的弟弟活着。”
啪。
小皮靴从别儿迪别手里掉到了毡毯上。
“哪个弟弟。”
“忙哥。”
“在哪儿。”
“阿维尼翁。”
“那是个什么地方？”
“拉丁人的教皇住的城。在法兰西的南边，一条河边上。距离萨莱大约六百法尔萨赫，顺利赶路百日可达。”
别儿迪别站了起来。
他光着脚，踩过那只小皮靴，一步一步走到哈桑跟前，蹲下，跟这个满身臭气的商人脸对着脸。
“你亲眼看见的？”
“亲眼。”
“你认得他？”
“小人在萨莱给先汗的宫里送过三回貂皮，见过殿下。那年殿下六岁，在胡杨林底下背波斯人的诗，背错了一句，阿娜尔哈敦拿柳条抽他手心。”
“他什么样？”
“瘦了。黑了。头发剃短了，穿一身白袍子，袖子长出来一截，手缩在里头。”
“还有呢？”
哈桑咽了口唾沫。
“他站在白毡子上…”
……
帐子里只剩哈桑一个人的声音。
他说得很慢，说一句，停一下，有时候嗓子劈了，就停下来喝口水。
教皇宫是一座石头山，三层楼高的地方有个露台。露台底下的广场上，人挤人，从早挤到晚，已经挤了一个多月没散，手里举着白蜡烛，大白天也点着。
白毡子是羊毛擀的，四个角上站着四个人。
法兰西的国王。
日耳曼人的皇帝。
波兰人。
匈牙利人。
“四个人一齐往上抬，抬过了头顶。”哈桑两只手往上一举，比了个高度，“那个教皇，就站在毡子底下，一只手扶着殿下的脚脖子。”
“然后他往殿下头上扣了一顶金帽子。照咱们的样式打的，圆顶，黑貂毛的边，顶上一颗蓝宝石，鸽子蛋那么大。帽子大了，压到眉毛上。”
“殿下身上那件袍子，前襟上绣了九条垂穗。”
别儿迪别扭过头。
帐顶上，金线绣的九足白旄在油灯底下坠着。
“九条？”
“九条，大汗。小人数了三遍。”
兀鲁思往前走了半步，又站住了。
“那教皇喊了什么？”别儿迪别问。
“他喊一句，旁边有个人用突厥话跟一句。喊得很响，广场边上的亚美尼亚人、热那亚船上的鞑靼奴仆，全听得清清楚楚。”
哈桑闭了一下眼，一字一句往外背：
“文德克斯为蒙古诸部正统大汗。”
“别儿迪别弑父、杀弟、噬婴，是魔鬼引诱的假汗。”
“他会将所有鞑靼人带进地狱。”
老奴手里的木碗掉在地上，水洒了一片。
“文德克斯是谁？”别儿迪别问。
“拉丁人给殿下起得新名字。”
“底下的人呢？”
“底下的人在哭。卖鱼的婆娘、打铁的汉子、抱孩子的……哭着喊‘假汗’、喊‘魔鬼’。然后殿下在毡子上喊了一句拉丁话，底下一万多个人跟着他喊。”
“喊的什么？”
哈桑学着那个调子：
“艾果……苏姆……佩雷格里努斯……苏布……图特拉……帕佩。”
“什么意思？”
“我是受教皇庇护的朝圣者。”
别儿迪别笑了一声。
“还有呢？”
“法兰西、波兰、匈牙利、日耳曼人的皇帝，还有那帮穿白斗篷黑十字的条顿骑士，在宫里关着门签了一张大羊皮。上面写着……他们认殿下是金帐的汗。”
“认？”
“认。”
“他们凭什么认？”
“凭殿下是先汗的骨血，凭殿下……”哈桑停了一下，“凭殿下脖子上，挂着教皇自己的金十字架。”
那只小皮靴被一脚踢飞，撞在帐壁上弹回来，滚到灯台底下。
“他敢戴十字架？！”
别儿迪别站在帐子正中，胸口一起一伏，狼皮从肩膀上滑下去一半。
“成吉思汗的子孙，换个拉丁名字，向罗马人的教皇下跪？！！”
他一脚踹翻了矮桌。
桌上的银碗、盐罐、半块冷羊肉，稀里哗啦全滚到哈桑膝盖边上。哈桑不敢动，额头贴着毡毯。
“我爷爷月即别汗，在萨莱修了十二座清真寺！把不肯念清真言的王子一个一个……”
他没说下去。
兀鲁思开口了：“汗。”
“闭嘴。”
兀鲁思闭了嘴。
别儿迪别在帐子里来回走。从门帘走到卧榻，从卧榻走回门帘。走到第四趟，他停在哈桑跟前。
“萨莱的毛拉们，什么时候能知道这件事？”
“快的话，七天。”哈桑说，“小人在卡法下船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传了。热那亚人的嘴，比他们的船跑得快。”
“七天…”别儿迪别低声重复。
“七天之后，萨莱大清真寺的主麻日，伊玛目站上敏拜尔，要讲什么，大汗心里有数。”
别儿迪别没答。
哈桑把头抬起来一点。
“他们会讲，有一个蒙古的王子，喝了异教徒的水，戴了异教徒的十字架。”
“他们会讲，异教徒要把这个王子送回伏尔加河，坐上金帐。”
“然后他们会问一句……”
哈桑停住了。
“问什么。”
“问坐在金帐里的那一位，为什么还坐着不动。”
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子溅起来。
“诺盖部跑了，大汗。昔班部也跑了。小人在路上都听说了。”哈桑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现在跑，是因为怕您的刀。可要是西边那个孩子来了……他们就有了地方去。”
“去投一个戴十字架的？”
“去投一个不煮孩子的。”
兀鲁思的刀出鞘了一寸。
别儿迪别按住了。
哈桑还跪着，膝盖底下压着那摊洒出来的水，皮袍子湿了一大片。他没躲，也没求饶，就那么看着汗。
“大汗，小人六年没跪过真主以外的。今天跪在这儿，有句话不说，小人回去睡不着。”
“说。”
“如果您现在不西征，等到那个戴十字架的孩子长出了胡子，您的将领们会自己打开城门迎接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地狱。”
哈桑舔了舔开裂的嘴唇。
“而基督徒最擅长的，就是让人相信他们会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