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开，先进来的是一股奶茶的甜味，然后才是人。
巴雅伦哈敦披着一件狐皮斗篷，头发没梳，手里还捏着那把金剪子。她身后半步跟着那个钦察人阿力，怀里抱着库布兹，低着头，眉眼干净。
“这么大动静，整个东边的帐子都醒了。”
巴雅伦扫了一眼满地的银碗和羊肉，又扫了一眼地上的哈桑，鼻子皱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西边回来的眼睛。”别儿迪别说。
“西边怎么了？”
别儿迪别没说话。
哈桑又说了一遍。说到白毡、金帽子，巴雅伦的脸沉下去了；说到十字架，她把金剪子在手心里转了半圈。
可等哈桑说到后面那段，她的手停住了。
“……法兰西的兵，饷钱是国王找佛罗伦萨人借的。马赛码头上，小人亲眼见着一个骑士把自己的马卖了，换两袋黑麦。大瘟疫过后，他们的村子空了一半，地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国王们凑到一起签那张羊皮，签完了，谁也拿不出现钱，全写的是‘打完以后分’。”
“你听谁说的？”巴雅伦问。
“有一半是亲眼看的。另一半……”哈桑想了想，“是一个热那亚船老大，在马赛的酒馆里喝多了，拍着桌子跟小人讲的。说教皇的箱子都是空的，说他们那个十字军，就是一群叫花子扛着十字架。”
“那船老大倒是好心。”
“可不是。”哈桑咧了下嘴，“他还白捎了小人一程，一路捎到君士坦丁堡，一个铜板没要。”
阿力抱着琴站在门边，拿指甲轻轻拨了一下弦。
铮。
声音很小。
巴雅伦走到儿子身边，把他滑到胳膊肘的狼皮拉回肩膀上。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
“西边穷了。”她说，“西边的骑士在卖马。西边的国王在借钱。西边的教皇……拿着一个八岁的孩子，在阳台上唬人。”
“他们是在唬人。”
“对。唬人。”巴雅伦盯着儿子的眼睛，“唬人的人，手里都没真家伙。”
别儿迪别把手从腰带上拿开。
“母亲。您那个钦察人，前些天跟您讲过西边的金瓦。”
“讲过。怎么了？”
别儿迪别隔着她，看向门边。
阿力抬起头，冲汗笑了一下，干干净净的。
“大汗想听，小人明天给您唱。”
别儿迪别看了他很久。
“滚出去。”
阿力弯腰行了个礼，抱着琴出去了。
巴雅伦没拦。
……
后半夜，帐子里只剩两个人。
哈桑被带下去洗澡了，老奴把地上的东西收干净，又换了一盏灯。那只小皮靴，别儿迪别自己从灯台底下摸出来，搁在卧榻枕头边上，挨着两把刀。
兀鲁思站在门口，没坐。
“汗。”
“说吧。我知道你憋了一晚上。”
兀鲁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靴面上刮得发白，一层一层，刮了三个月。
“汗，我知道您必须去。”
别儿迪别坐在卧榻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可我得把真话告诉您。”
“咱们账上的十万骑兵，真能披甲上阵的，不到六万。”
“剩下那四万呢？”
“有的没甲，有的没马，有的有马……马是去年冬天刚落地的生驹子。”兀鲁思一根一根掰手指头，“箭囊，每人该装六十支，我上个月去城北数过，平均下来二十三支。弓弦是去年的旧筋，受了潮，拉十次断两根。”
“马没吃饱。”
“箭囊没填满。”
别儿迪别嗯了一声。
“还有。”兀鲁思往前挪了一步，“您把主力往西边一带，东边的白帐，北边的不里阿耳，那些看草去了的全会…”
“我知道。”
“您赢了西边，可能丢了东边。”
“我知道。”
“您要是输了西边……”
兀鲁思没往下说。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别儿迪别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一步，两步，走到兀鲁思跟前。
兀鲁思没退。这三个月他在汗跟前站惯了，站到刀尖抵脖子也不退。
汗没拔刀。
别儿迪别伸开两条胳膊，一把抱住了他。
兀鲁思僵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悬在半空。汗身上有马汗味，有羊油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好几夜没睡的人身上那种酸气。
“我知道。”别儿迪别贴着他耳朵说，“你说的这些，我全知道。”
“汗……”
“但如果我不去，我连明天都保不住。”
兀鲁思的手慢慢落下来，搭在汗的后背上。
“去了，至少还能让部众记住…”
别儿迪别松开胳膊，后退半步，拍了拍兀鲁思的肩膀。
“他们的汗，是死在冲锋的路上，不是死在枕头上的。”
兀鲁思站在那儿。
“那我陪您冲。”
“你不陪也得陪。”别儿迪别回到卧榻边上，“你杀的人比我多，留在萨莱，第一个被人挂到城门上的就是你。”
兀鲁思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抹了一把脸。
……
第二天。
天刚擦亮，萨莱城里的鼓就敲起来了。
金帐前头那片空地，平时是驯马、宰羊的地方，今天站满了人。二十多个千户长，三个万户长，各部落的那颜，狄万官署的书记官，萨莱大清真寺的两个毛拉，还有乌泱泱一大片百户长、十户长，挤到了胡杨林的边上。
昨晚那匹瘸马还活着，拴在场子边的木桩上，低着头吃豆子。
诺盖部送的那匹白马，拴在它旁边。
别儿迪别从金帐里出来的时候，穿的是全套铁甲，甲片擦得锃亮，头上戴着八角金盔，腰里两把刀。
他身后，两个怯薛抬着一根旗杆。
九足白旄。
旗杆往地上一顿，九条垂穗在风里散开。
场子上的嗡嗡声停了。
别儿迪别站在金帐门口的台阶上。从左边看到右边，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看到火者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那两个毛拉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昨天夜里，西边来了一个人。”
“他告诉我，西边的基督徒偷走了我的弟弟！”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给他戴上枷锁！叫他下跪！往他头上浇水，给他换上拉丁人的名字！把他们的十字架挂在成吉思汗子孙的脖子上！！”
“他们抬着他，站在他们的城墙上，冲着异教徒喊。”
“说我们野蛮！说我们是魔鬼！”
底下的人开始骚动。两个毛拉对看了一眼，年老的那个嘴里在念着坠入火狱之类的话。
别儿迪别往前跨了一步，站到台阶最边上。
“好！”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魔鬼！”
他把右边那把刀拔了出来，刀尖朝着西边。
“我们去西方！”
“烧掉他们的十字架！”
“把他们的金子驮在马背上！把他们的女人和孩子赶到船上去！”
“让欧罗巴的每一块石头都记住…”
刀尖往天上一挑。
“新的汗，比旧的更饿！！”
场子上静了一拍。
然后火者第一个吼了出来，拳头举得比谁都高。
“乌拉克——！！”
“乌拉克！乌拉克！！”
有人拔刀敲盾，有人往天上射箭，有个年轻的十户长兴奋得翻身上马，在人堆里转圈，差点踩着旁边人的脚。
两个毛拉也举起了手。
年老的那个喊的是“真主至大”。
……
兀鲁思站在台阶底下，左手第三个位子。
他也举起了拳头，嘴也张着。
可他的眼睛没往天上看，一直在看人。
火者的拳头举着，另一只手在大腿上蹭，蹭了三四下，裤子上全是汗印子。
右手边那个白胡子老千户长，喊得最卖力，眼睛却是闭着的。喊完一声，肩膀往下一塌，再吸口气，接着喊。
狄万的两个书记官挤在一起，嘴里跟着喊“乌拉克”，脸上的颜色比昨天宴席上好看多了。
兀鲁思打过十一年仗。
他见过要去抢东西的人。
要去抢东西的人，喊之前先问一句：抢回来，分几成？喊完了，眼睛是亮的，是绿的，跟饿狼闻到羊圈一个样。
今天场子上几千张嘴。
没一个人问分几成。
他们喊得那么响，是因为三个月来，这是头一回，汗的刀尖指的不是他们。
兀鲁思把拳头放下来。
旁边一个百户长捅了捅他：“千户长，您怎么不喊了？”
“嗓子哑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木桩那边。
瘸马还在吃豆子。白马耳朵往后背着，盯着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