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聂伯河上的雾，到晌午还没散干净。
河面宽，水是铅灰色的，浮着一层碎冰碴子，马蹄子一踩进去，冰碴子就往马腿上糊。
前锋的千户长火者头一个下水。
他把弓和箭囊举过头顶，靴子挂在马鞍上，光着两条腿夹马肚子。水漫到马胸口的时候，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哆嗦，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硬是没停。
后头跟着第一个千户，第二个，第三个。
六万人马，从东岸的芦苇荡里一茬一茬往外冒，冒到河里，再从西岸的烂泥滩上一茬一茬往外爬。整片河段黑压压的，水声、马嘶、骂娘声搅成一团，三里外都听得见。
别儿迪别是第三天才过的河。
他骑一匹黑马，披着狼皮，八角金盔挂在鞍桥上。过河的时候没脱靴子，水灌进去，上了岸也没倒。
兀鲁思跟在他马后头半个马身。
“汗，靴子。”
“湿着。”
“夜里要冻脚。”
“冻着清醒。”
兀鲁思不说话了。
……
西岸烂泥滩往上走二百步，是一片收过麦子的空地，麦茬子还戳在泥里，一根根黄的，被马蹄子踩倒了一大片。
空地边上跪着一排人。
十一个罗斯波雅尔，穿着貂皮领的长袍，帽子摘了捏在手里，膝盖底下是冰凉的泥水，有两个年纪大的，跪得腰都塌了。
（波雅尔：古罗斯的【世袭】大土地贵族，地位仅次于罗斯王公。他们组成的大公议事会，后来叫波雅尔杜马。）
他们身后，是赶来的牲口。
三百头牛，两千只羊，四十车黑麦，还有六口包铁的箱子，箱子盖开着，里头是熔成块的银子。
别儿迪别骑在马上，没下来。
他用马鞭指了指那几口箱子。
“熔的是什么？”
跪在最前头那个波雅尔赶紧往前膝行了两步：“回大汗，是……是教堂里的灯台、圣餐杯，还有几户人家的耳环……”
“我问你，熔的是什么。”
“是……是银子。”
“哪儿来的银子？”
“教堂的……”
“教堂的。”别儿迪别重复了一遍，“你们拿神甫的杯子，来给我纳贡。”
那波雅尔脸白了，嘴张着，没敢接。
“好。”别儿迪别把鞭子收回来，“收下。”
兀鲁思冲后头一摆手，十几个怯薛下马去赶牲口，抬箱子。
波雅尔们跪着，一个个偷偷松了口气。
第二排靠左，有个胡子剪得很齐的中年人，眼珠子转了转，膝行出来半步。
“大汗，小人斗胆……”
“说。”
“小人在基辅有个表兄，跟立陶宛人做买卖，上个月从克拉科夫回来，说……说西边的教皇，把先汗的幼子抬上了白毡，那边好些人都在传，说……”
他说到这儿，嗓子发紧，咽了口唾沫。
“说什么？”
“说那孩子才是……正经的……”
别儿迪别冲身边的怯薛偏了一下头。
刀光一闪。
那颗剪得很齐的胡子，连着脑袋，滚进了麦茬地里。身子还跪着，往前栽，一头扎进泥里，脖腔子里的血往外冒，冒了好几下才停。
十个波雅尔，没一个敢出声。
最边上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膝盖在泥里打颤，裤裆湿了一片。
别儿迪别把目光挪到另一个人身上。
跪在中间那个，个子高，鼻子大，从一开始就在偷看西边。
“你也想说什么？”
“小……小人不敢……”
“你一直往西边看。”
“小人……小人是想提醒大汗，过了布格河，那边的路……今年雨多，路烂，有些村子听说都空了……”
“谁让你提醒我？”
大鼻子张着嘴。
“谁让你替我看路？”
又一刀。
这回砍得偏，没砍断，人歪在地上还在蹬腿。怯薛补了一刀才老实。
别儿迪别拨转马头。
“牛羊收下。银子收下。这两个人的地，也收下。”
“谁再多嘴……”
他没说完，马已经走了。
剩下九个波雅尔还跪在泥里，没人敢起来。泥水一点点往上渗，渗到膝盖，渗到大腿。
兀鲁思最后一个走。他从那颗脑袋旁边过，低头看了一眼。
脑袋的眼睛还睁着，朝着西边。
……
走出去五里，兀鲁思赶上来。
“汗，那个大鼻子说的……”
“我知道他说的什么。”
“西边的村子空了。”
“空了就空了。”别儿迪别把鞭子往马脖子上一搭，“我爷爷那会儿打罗斯，人家也是先跑。不过城墙在，修道院在，他们总得回来。”
“万一不回来呢？”
别儿迪别扭过头看他。
“兀鲁思，你今天话多。”
兀鲁思闭了嘴。
……
加利西亚边境，第四天。
（加利西亚：喀尔巴阡山北麓的山前平原与丘陵地带，1353 年属于波兰国王刚刚拿下的新领地，边界还不稳定。鞑靼大军想要去布达佩斯，必须从加利西亚向南翻越喀尔巴阡山。）
前锋进的第一个村子，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
木头房子四十来间，围着一座小石头教堂。房子都在，门都开着，窗户上的油布被风刮得啪啪响。
一个人也没有。
一条狗都没有。
火者带着一百个人冲进去，一间房一间房地踹门，踹完一间骂一声。
“地窖呢？！地窖！”
“空的！”
“粮仓！”
粮仓在村子北头，石头底子，木头顶。顶塌了，底下是一堆黑炭。扒开来，里头是烧成疙瘩的麦粒，一捏就碎。
“井！马要喝水！”
村子当中那口井，井绳还挂着，木桶还在井沿上。一个年轻骑手打了一桶上来，刚凑到嘴边，又放下了。
水是白的。
浑浊的白，跟稀米汤一个颜色，闻着呛鼻子。桶底沉着一层灰浆。
再往下看，井壁上卡着半截东西，黑乎乎的，毛都烂了，是一头死猪。
年轻骑手把桶扔了，跪在井边干呕。
火者站在磨坊门口。
磨坊在小溪边上，水车还在转，吱呀吱呀的。里头那盘磨，上下两扇石头，一扇碎成了七八块，另一扇裂了一道大缝，碎石头上一片焦黑，地上散着烧过的麻绳头。
火者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
断口很新。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没人答他。
他把石头往地上一摔。
……
别儿迪别是傍晚到的。
他在教堂门口下了马，没进去，先盯着门板看。
门板上钉着一张羊皮。
拉丁字写的，密密麻麻，最底下盖着一个红蜡印。
蜡印中间，一枚金币。金币中间，一个十字。
别儿迪别伸手，把那张羊皮撕下来，拿在手里看那个印。
他不认识拉丁字。
可他认识这个印。
萨莱抄热那亚商栈那天，地窖里十几箱硬纸片，每一张上都有它。脱忽鲁的名字底下有它，阿勒坦的名字底下也有它。
“写的什么？”
身后的亚美尼亚通事凑过来，眯着眼念了半天。
“大汗，是……是一张告示。说本村居民，于圣米迦勒节后第三日，在神甫带领下，迁往桑河以西的庇护营地，每户按人口领取口粮凭证……凭证由……由教会银行兑付……”
（桑河：加利西亚西界，桑河以西就是波兰本土。）
（圣米迦勒：天使长米迦勒，天主的战士天使，启示录里率领天使大军击败撒旦、巨龙。 中世纪骑士、军人、城堡守卫的主保圣人，象征：征战、护佑、正义、击退外敌。骑士出征前会向圣米迦勒祈祷。）
“圣米迦勒节是哪天？”
“拉丁人的九月底。”
“现在呢？”
“十月二十二。”
别儿迪别把羊皮捏成一团。
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萨莱的鼓才敲了没多久，他的前锋还在顿河边上烧修道院。
这边的人，就已经领着口粮凭证，排着队走了。
“还有呢？”
“还有一行……”通事的声音小下去，“说……鞑靼人到来之时，留下的一粒麦子都是喂给魔鬼的。”
兀鲁思在后头，手按在刀柄上。
别儿迪别把那团羊皮塞进腰带里，转身上马。
“往前走。”
……
第五天，第二个村子。一样。
第六天，第三个、第四个。
井里有的扔死羊，有的扔死狗。有一口井里扔的是一头死驴，泡了一个月，胀得跟牛似的，隔着半里地都闻得见。
粮仓是烧的。草垛是烧的。连菜园子都翻过一遍，萝卜、芜菁全拔走了，坑还在。
有个村子的教堂钟楼上，绳子割断了，钟摘走了，就剩一根空梁。
第七天，有个百户长在一间屋子的炕洞里扒出来半袋燕麦，抱着跑出来，嗷嗷叫。
三个十户长扑上去抢。
打起来了。
一个被另一个拿马镫砸破了头，躺在地上抽。
别儿迪别过来的时候，那半袋燕麦撒了一地，混着泥和血。
他看了一眼。
“三个都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