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
多瑙河在城堡山底下拐了个弯，水是黄的，九月的水位落下去一截，河滩上露出一大片卵石。
教宗御营设在城堡山北坡一座方济各会的修道院里。院里原本种菜的地方现在搭满了帆布帐篷，二百个裁决骑士轮班站岗，马拴在果树底下，把苹果树皮啃得斑斑驳驳。
修士们不太高兴，可没人敢说。
乔瓦尼住在院长的屋子里。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十字架，墙上挂着那幅从阿维尼翁带来的羊皮地图，钉子是汉斯亲手敲的，敲歪了一颗。
桌上摊着卢卡托人送来的三本账册。
乔瓦尼在第二本上勾到第四十一页的时候，门响了。
“进。”
汉斯进来，手里捏着一卷羊皮条，比小拇指还细，用蜡封着。
“从罗德纳山口那边转过来的。”他把羊皮条放在账本上，“跑了五匹马。送信的那个人，到了院门口就从马上栽下来了，现在还在睡。”
“给他记一笔。五匹马按三十弗罗林一匹，从基金里走。”
“……是。”
乔瓦尼拿小刀挑开蜡封，展开，看了一遍。
很短。
他看完，把羊皮条卷回去，搁在烛台边上。
“写的什么？”汉斯问。
“萨莱的鼓敲了。”
“别儿迪别动了？”
“九月三号，金帐前头誓师。前锋已经往顿河去了。”
汉斯没吭声。
他走到墙边，盯着那张羊皮地图看。萨莱在最右边，画了个小圈，离布达隔着大半张皮子，中间是喀尔巴阡山那一排小三角，还有密密麻麻的、蓝墨涂的河。
“圣座，您确定他会来？”
乔瓦尼把账本翻到下一页，蘸墨，在页边写了个数字。
“他已经在路上了。”
“我是说……真来。到这儿来。过山，过河，到篱笆跟前来。”汉斯回过头，“草原那么大，他可以往南打波斯，可以往东去收拾那些跑掉的部落。他为什么非得往西？”
乔瓦尼把笔搁下。
“因为我给了他五个不得不来的理由。”
汉斯等着。
“离心的部众。”乔瓦尼说，“他杀了太多人，那些人得有个地方把刀放下。放在他脖子上，还是放在西边，他只能选一个。”
“贪婪的母亲。”
“虚弱的西方。他得相信这边是一块熟透了的肉，一口就能咬下来。”
“慈悲的弟弟。一个不煮孩子的汗，站在他身后，等着接他的部众。”
“恐惧的伊斯兰。毛拉们容不下一个戴十字架的黄金家族。他要是不干点什么，他们会先干点什么。”
汉斯听完了，挠了挠后脑勺。
“那他要是算明白了呢？要是他看出来了，这些全是您……”
“他看出来也没用。”
乔瓦尼站起身，供窗外是多瑙河，对岸是佩斯的一片芦苇荡，风一吹，芦苇倒下去一片，又直起来一片。
“我唯一没给他的，是退路。”
汉斯在后面站了一会儿。
“那个哈桑……”
“哈桑是他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
“可您让马赛那个热那亚船老大……”
“船老大说的，也是真的。法兰西确实在借钱。骑士确实在卖马。”
“真话最好用。真话里挑着说，就够了。”
汉斯盯着他看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乔瓦尼回到桌前，在账本最底下添了一行。
“萨莱方面：已入账。”
……
顿河以西，四十里。
那座修道院叫圣尼古拉，木头墙，木头钟楼，钟楼顶上是个洋葱头，刷过绿漆。
院子里住着十九个修士。
九月初九那天早上，打钟的老修士爬上钟楼去敲晨祷钟，敲到第三下，看见东边的草坡上冒出来一线黑点。
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他没敲第四下。
……
傍晚，火从木头墙烧到了经堂，从经堂烧到了伙房。圣像画在火里噼里啪啦往下掉金箔，画里的人脸烧黑了，只剩下两只眼睛还看着门口。
钟楼没烧，留着。
十九个修士，倒挂在钟楼的木梁上，一个挨一个，黑袍子翻下来盖住了脸。
风一吹，人撞钟，当…当…一下一下。
先锋的千户长骑在马上，仰头看了一会儿。
他身后有个年轻的骑手扭过头，扶着马鞍干呕。
“吐什么？”千户长骂了一句，“汗说了，要让他们的每一块石头都记住。”
“这儿…没石头。”年轻人抹着嘴，“全是木头。”
千户长没再骂他。
他拨转马头，往西边去了。身后，那座洋葱头在火光里一明一暗，钟还在响。
……
布达，城墙。
城墙上的火把一隔二十步插一根，照得垛口一块亮一块暗。巡夜的匈牙利兵看见那个穿灰袍的高个子领着一个孩子上来，愣了一下，赶紧把长矛往身边一收，贴着墙站好。
文德克斯穿着黑呢短披风，里头还是那件白袍子，袖子用布条在手腕上扎了一道，不拖了。
他光着脚。
莉莉丝走在他后头两步，手里提着他的靴子，没递给他。他自己不穿。
乔瓦尼停在一个垛口前头。
“上来。”
男孩扒着石头，踩上了垛口底下那级台阶，才勉强把下巴搁上墙头。
东边是黑的。
河是黑的，河那边的芦苇荡是黑的，芦苇荡再往东，平原一路铺过去，铺到看不见的地方，也是黑的。只有天边上压着一层云，云底下透着一点红，红得发暗。
不知道是哪儿在烧。
男孩看了很久。
“那边是萨莱吗？”
“比萨莱近。”
“近多少？”
“近一半。”
风大了一阵，吹得火把呼呼地往一边倒。
乔瓦尼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你听见了吗？”
男孩屏着气，侧着脑袋听。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河水拍着石头。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是你兄弟的战鼓。”
文德克斯的手抓住了胸口。
隔着白袍子，那枚金十字架被他捏在手心里。
“他来了？”
“来了。”
“他会到这儿来吗？”
“会。”
男孩的牙齿开始打颤。
乔瓦尼按在他后颈上，跟在静修室里一样，按得很重。
“记住。鼓声越大，敲鼓的人越害怕。”
男孩扭过头看他。火把的光照在那张小麦色的脸上，丹凤眼里全是水，一滴都没掉下来。
他又转回去，看着东边那片暗红。
嘴唇一张一合。
“我是朝圣者……”
“我是朝圣者……”
莉莉丝站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双靴子。
东边天上的那片红，又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