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第六十一天。
兀鲁思把靴子脱下来，拿刀刮靴面上的泥。
帐帘掀开，外头站着十一个千户长。
“进去说。”
“一起。”
“那就一起。”
帐里炭盆烧得不旺。
别儿迪别坐在矮榻上。矮榻边上，那双泡烂的羊皮小靴还摆着，鞋面上的红线花早看不出颜色了。
“说吧。”
兀鲁思往前走了一步。
“汗。再过一个月，春天就到了。”
“我知道春天。”
“春天到了，草长起来，咱们的马还能救。可现在，马一天死三百匹。羊剩八千头。箭囊里，一人平均不到十支。”
别儿迪别没说话。
“汗，各部私底下已经开始藏粮。”
“谁的部？”
“都有。”兀鲁思没往下点名字，“我的部也藏。我也藏。”
别儿迪别直视兀鲁思的眼睛。
“我们联名进帐，就一句话。”兀鲁思挺直了腰，“汗，退回第聂伯河以东吧。现在退，还能带回去一半人，一半马。”
“春天到的时候呢？”
“春天到的时候，咱们还有种马。还能配种。还能再过一年。”
“退了，就再也过不来了。”
“汗。不退，今年冬天就把老本赔光了。”
别儿迪别站起来，手已经摸到腰上。
帐里十一个千户长，没一个动。
兀鲁思也没动。
“退兵？”
别儿迪别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受洗的狗崽子还在阿维尼翁看着我们！”
刀出鞘。
“他戴着十字架！他站在他们的城墙上，底下几万人喊他是汗！”
刀往上挑。
刀锋擦着兀鲁思的盔顶过去，削断了盔上的红缨。
“谁敢再言退，我把他全家扔进冰窟窿！”
帐里静着。
兀鲁思站在那儿，铁盔上那根断口朝天翘着。
他慢慢蹲下去，把地上那根红缨捡起来，捏在手心里，一句话没说，转身出去了。
剩下的十个千户长一个跟一个出去。
帐帘落下来。
第二天早上，营西头一个百户的帐子空了。
第三天空了三个百户。
第四天夜里，巡营的怯薛在营地北边抓到了六个正要走的散骑。
带回来，别儿迪别亲手砍了，挂在营地北边的木桩上。
……
布达。
修道院院长那间屋子，桌上摊着三本账册，第四本翻开着，压在中间。
莉莉丝从门外进来，走到桌边，把一卷羊皮条搁在账册上。
比小拇指还细，用蜡封着。
“哪儿来的？”
“罗德纳山口那边转过来的。我的人。”
乔瓦尼拿小刀挑开蜡封，展开。
“萨莱方面：马，日死三百一十二。羊，余八千。逃兵，五日一千一百，以诺盖、昔班散骑为多。各部私藏口粮，别儿迪别杀怯薛二人，百户一人。”
他看完，把羊皮条卷回去，搁在烛台边上。
雅各波靠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个苹果。
“多少？”
“一天三百一十二匹马。”
“三百多？”
“三百一十二。”
雅各波吹了一声口哨。
“他们饿到什么份上了？”
“还没到极限。饿到那份上，就不用我动手了。”乔瓦尼站起来，从床头的箱子里抽出一张纸，“现在他们是饿，但还没疯。饿的人能算账，疯了的人才不能算账。”
“那你等什么？”
“等他们疯。”
他把那张纸摊开。
“日死三百一十二匹马，一个月九千多匹。逃兵一千一百，按这个数，到春天之前，他们自己会走掉两万。”
“剩下四万，吃的是最后那点粮。”
“到那时候，别儿迪别只有两条路。要么退，要么冲。”
雅各波把苹果咬了一口。
“他会不会退？”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退了，萨莱那帮人会吃了他。这一点他自己算得比谁都清楚。所以我不用给他修一条退路，他自己会把自己那条路堵死。”
乔瓦尼把纸折起来。
“现在该给他添把火。”
“雅各波。带上你的人。”
“多少人？”
“五百。”
雅各波嚼苹果的动作一停。
“五百？撒到六万人里头？”
“没让你去杀六万人。”乔瓦尼说，“我是要你去点一把火。”
“他们饿得差不多了，神经绷到最紧。你烧掉他们的粮，他们就会互相怀疑。你割掉几个脑袋，他们就会互相盯着看。你让他们每天晚上不知道谁还在，谁已经走了。”
“到那时候，别儿迪别会自己动手砍自己的人。”
雅各波把苹果核往窗外一扔。
“那五百人，怎么用？”
“拆。”
“拆到多细？”
“十人一队，五十队。不带旗，每队五匹备用马，六天干肉，两桶火油。”
“干什么？”
“烧粮。断信使。放文书。”
“放什么文书？”
乔瓦尼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羊皮，展开。
上面盖着两个印。一个是金币十字。一个是小小的、刻得歪歪扭扭的方印。
“把这个放在万户长的枕头边上。再把他们帐外的护卫割了。”
雅各波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小方印。
“忙哥的印？”
“嗯。”
“管用？”
“他们不认识字，可他们认识这个印。”
雅各波拿起羊皮，对着光照了照。
“刻得真难看。”
他把羊皮揣进怀里。
“回来呢？”
“各队自己撤。跑散了就往喀尔巴阡山里钻，各山口那边有人接应。”
“回来几个算赢？”
“三十队。”
“五十队出去，三十队回来，算赢？”
“算赢。”
雅各波在门框上捶了一拳。
“行。”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
“院长大人，我要是回不来呢？”
乔瓦尼微微一笑。
“你回得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主告诉我了。”
雅各波盯着他看了两息，拉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