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万五千骑往北开。
别儿迪别亲自带。他要看看波兰平原那边是什么底。
走的第一天，草地是干的。第二天，马蹄子踩下去，草底下的泥开始发软。
第三天早上，前头一个百户的马陷进去半尺，人下来拽，自己也陷到小腿。
波罗的海南边这一片，冬天表面冻着，底子是烂泥。冰壳驮得住一个人，驮不住一匹马。
别儿迪别骑在马上，拿铜管子往北看。
一片白。白底下有些黑点，是树。树长得零零散散，跟插在雪地里的破烂旗杆似的。
“前头还有多远？”
向导是个加利西亚的老头，缩在马鞍上，冻得说不出整话。
“汗……再往北二十里，是……是一片大水。夏天是沼泽，冬天结一层冰，可冰不结实，马上去就……”
“就怎么样？”
“就出不来。”
别儿迪别把铜管子收起来。
“就这儿了。”
……
夜里，外围的游动哨跟斥候在大营外头支了几个临时窝棚，拴着马，架着锅。
左边耳朵少了半只的波兰人亚当趴在三百步外的一截倒木后头。
身边趴着二十几个人。马蹄裹麻布，嘴上套笼头。
“队长。他们那窝棚没几个人，七八个。”斯坦尼斯瓦夫凑过来。
“不冲。”
“又是不冲？”
“冲什么？冲过去，砍七个，然后呢？”
斯坦尼斯瓦夫不吭声了。
“射马。”
“马？”
“射马。射死了，人得自己走回去。”亚当从腰上摸出一根草绳，把袖子扎紧，“走回去的人才会说话，说话的人才会害怕。”
他把手往下压了压。
“射完就退。退到林子里，往东绕五里，再散开回各自的窝。”
……
二十几个人，二十几支箭。
营地那片火光晃了一下。第一排箭出去，三四匹马倒下。
第二排。
然后林子这边就没人了。
天亮以后，鞑靼人找到了那片倒木。雪地上全是脚印，可脚印到了林子深处就断了。
百户长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抬头往四周看。
四面的林子全是白的，一根根黑树干立在那儿，风一吹，树上的雪往下掉，掉得没声音。
他站起来，把弓往背上一甩。
“走。”
“队长，不追？”
“追什么？你追进去，他就在你后头。”
后来的三天，别儿迪别的一万五千骑没打着一场仗。
林子里放冷箭，草料堆上扔火把，夜里连个鬼影都找不着。
第三天夜里，别儿迪别砍了一个百户长的脑袋。
因为那个百户长丢了两匹马，没敢报。
第五天，一万五千骑掉头往回走。
回来的时候，随军赶的两万头羊，剩一万二。
“为什么少了八千？”别儿迪别问。
管羊的老头跪在雪地里。
“汗，那地方没有草。羊走不动。”
“走不动，就赶着走。”
“赶了。赶不动的，就冻死了。”
“冻死多少？”
“……大概，大概七千多。”
别儿迪别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剥皮。肉能吃就吃。”
……
东边这一片，现在是这样：
从维列茨基山口往东，沿着德涅斯特河，拉出去四十里的营地。
牛羊圈的栅栏被拆了一半拿去烧了火，剩下的一半歪在那儿，圈里的羊越来越少。
每天早上，各营把冻硬的尸首抬出来，堆在营地外头。地面冻得跟石头一样，挖不动坑。堆到一人高，拿雪盖上。
风一吹，雪掀开，露出底下人的脸。
战马把营帐边的树啃了。一人高以下的树皮全没了，露出白茬，树明年春天大概发不了芽了。
山口西边是另一种景象。
汉斯从炮位上下来，脚底下踩着冰碴子，走到后营。
后营支着一溜帆布棚子，棚子底下是骡车，一车一车往上卸东西。
腌肉用木桶装，一桶一桶码在雪地上，桶盖上印着佛罗伦萨的字。麦酒也是桶装，橡木的，桶身上烙着布达分行验过的戳。
两个法兰西兵在雪地上支了张木板当桌子，拿石子当筹码，在打牌。一个德意志火枪手坐在旁边的箱子上拿小镜子修胡子，修得很仔细，修完了拿手指头在下巴上捋了两下。
伙夫在切肉。
左手按着腌肉，右手拿刀，一刀下去两指厚，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汉斯将军。”
伙夫递过来一杯麦酒。
汉斯接了。
酒是温的，装在一只锡杯里，杯口还冒着白汽。
“哪来的温酒？”
“后头修道院的厨房。院长叫人烧的姜汤兑的。”
汉斯喝了一口。
“骡子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后半夜。多瑙河上过来的，契约工砸了冰，船能走。从布达到这儿，六天。”
“运了多少？”
“腌肉四百桶，麦酒两百桶，面粉三千袋。还有羊毛大衣，一千二百件。”
“这批大衣给谁？”
“上头写的给波兰人和法兰西人。我们德意志人的在路上，后一批。”
汉斯把那杯麦酒喝完了。
冻雨落下来，落在酒桶盖上，落在牌桌子上，打牌的两个法兰西兵把牌往里收了收，用胳膊挡着。
有人在帐篷里唱歌。
走调，挺难听。
汉斯端着空杯子站了一会儿，往东边看了一眼。
“将军。”伙夫顺着他的眼睛看了一眼，“东边什么样？”
“东边没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