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城。
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一座城，依山而建，城楼高耸。
城里的规矩，人人都知道——无双城的一切，都要听城主的。
这一日，无双城后山。
明月跪在一座石碑前。
那碑，是她娘的坟。
她娘生前是无双城的侍女，伺候了主家一辈子。
死后，便葬在这后山上，连一块像样的碑，都是她自己攒了许久的月钱，才立起的。
明月在碑前拜了三拜，低声道：
娘。女儿今儿来接你回家。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把坟前的杂草，一根一根地拔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这坟头的草，都拔干净了。可你，要接你娘，回哪儿去？
明月一惊，回头。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月白的袍子，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呷着。
正是苏夜。
明月警惕地道：你是谁？
苏夜道：一个路过的。看见一个姑娘在坟前拔草，想问问她，要把娘接回哪儿去。
明月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娘生前最想要的，是离开这无双城。
她说，这城里规矩太多，她伺候了主家一辈子，连个能坐下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等她死了，一定要葬在城外，找一处没人管的山坡，清清净净地躺着。
明月说着，眼眶红了：
可她临死，都没能离开这无双城。
是我没用。我连把娘的坟迁出城，都做不到。
苏夜望着她，道：你为何不迁？
明月道：因为我是无双城的人。
无双城的人，世世代代，都不能离开这座城。
我娘是城里的侍女，我是城里的人。我若走了，城便容不下我。
苏夜道：容不下你，又如何？
明月一怔：什么？
苏夜道：你娘生前想离开这座城，你想替你娘离开这座城。那你自己呢？
明月沉默了。
她想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去哪儿。
她生下来便是无双城的人，长在这座城，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待在这座城。
她以为，这便是命。
苏夜望着她，道：
明月，我且问你——你想离开这座城么？
明月张了张嘴。
她想说，想。
可那一个字，在舌尖滚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出口。
因为，她不敢。
她从小就被告知——无双城的人离开城，便是叛徒。
叛徒，是要被处死的。
苏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道：
你怕离开这座城，被人说是叛徒？
明月低着头，没说话。
苏夜道：那你可曾问过你娘——她在这座城待了一辈子，可曾把这座城，当成过家？
明月的身子，轻轻颤了颤。
她低声道：
娘说——这不是家。
这只是一座城。一堵墙。
把人都关在里面的一堵墙。
苏夜道：那你还守着这堵墙做什么？
明月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道：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娘想离开，我也想离开。
可我不知道，离开了城，我能去哪儿。
苏夜道：那，跟我走吧。
明月抬起头，望着他。
苏夜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儿没有墙，没有规矩逼着你认命。那儿有一间屋，能给你娘迁坟，也能给你一个家。
明月望着他，望了许久。
她忽然道：你是谁？
苏夜道：一个能带你离开这堵墙的人。
明月又道：你带我走，我娘呢？
苏夜道：我自有办法。
明月望着那一座石碑，又望着苏夜。
她深吸一口气，道：
好。我跟你走。
她弯下腰，轻轻捧起一捧，从娘坟前捧起的土。
她低声道：娘。咱们走。离开这堵墙。
苏夜抬起手。
空气忽然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lián 水面细小的波纹）漪。
【空间通道，开启。】
明月捧着那一捧土，望着那一道光门。
她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逍遥墟。
苏夜领着明月，走在庄子的长廊上。
明月一路走，一路看。
她看见一个小孩抱着白毛灵兽满院子跑。
她看见两个姑娘蹲在花圃边说笑。
她看见一个汉子坐在门槛上擦剑。
她忽然觉得——这一座庄子，和无双城，完全不一样。
无双城的人，脸上都挂着一层恭敬。恭敬得像是一张面具。
这庄子的人，脸上挂着的，是笑。真真切切的，笑。
林诗音接过那一捧土，道：
这是你娘的土？
明月点了点头。
林诗音道：好。那我在后山挑一处向阳的坡，把这捧土埋下。往后，你娘便葬在这庄子里。你想她了，便去看她。
明月望着她，忽然跪了下来。
林诗音连忙扶起她：这是做什么？
明月道：我从没想过——有人肯给我娘一处坟。
在无双城，我娘的坟，是我自己攒月钱立的。我连替她换块碑的银子都拿不出。
你们——
她说着，又哭了。
林诗音轻轻拍着她的背，道：
傻姑娘。进了这庄子，你娘便是我们庄子的人。庄子的人，葬在庄子里，天经地义。往后逢年过节，我们都去给你娘上一炷香。
明月埋在她怀里，哭得不能自己。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这世上，还有人肯把她娘，当成一个人。
晚上。
明月站在后山那一处新埋的坟前。
坟头朝阳。坟前立着一块新碑。
碑上刻着三个字：明氏之墓。
那是苏夜亲手写的。
明月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低声道：
娘。女儿有家了。
这个家在逍遥墟。没有墙，没有规矩逼着人认命。
有的是一捧土，和一块碑。往后逢年过节，都有人来给你上香。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可这一回，是高兴的。
她站起身，望着那一处朝阳的坟，忽然低声道：
娘。你看见了吗？女儿终于离开那堵墙了。
她说完，转身走向那一片灯火通明的庄子。
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她回头，望向远方。
那是无双城的方向。
她望着那一个方向，眼中依然有一丝淡淡的忧虑。
她低声道：
无双城……
城里还有许多像我娘一样的人。他们还被困在那堵墙里。
我走了。他们呢？
她望了很久，很久。
才转过身，走进了那一片灯火。
身后，是一座朝阳的坟。
头顶，是一片月光。
远方，是无双城的方向。
那一丝忧虑，还挂在她眉间。
像一片云，遮住了半轮月。
这一夜，明月在宿舍楼，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推门一看，是江玉燕。
江玉燕披着一件外衣，提着一盏小灯，站在廊下。
见她出来，道：睡不着？
明月道：嗯。江姑娘，你怎么，也没睡？
江玉燕道：我，方才，路过，你的窗下，听见，你翻身。
想着，你头一回来庄子，许是，认床，便，过来，看看。
两人，便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明月望着远处，那一座，隐在夜色里的山。
她低声道：江姑娘，我心里，放不下无双城。
我虽然，离开了那堵墙。可城里，还有，许多，像我娘一样的人。
他们，还被，关在，那堵墙里。
江玉燕道：你，想，回去，救他们？
明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救。
我娘，临死前，说——这无双城的墙，太高了。高得，连，天上的鸟，都飞不过去。
我一个人，能，做什么？
江玉燕听了，没有，立刻，答话。
她，望着，天边，那一弯月，缓缓，道：
明月，我，在，进逍遥墟之前——
也曾，被，关，在，一堵，墙，里。
明月一怔：你，也，有过？
江玉燕道：嗯。我，从前，在，江家，是，庶出的小姐。
人人，都，说，我，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种。
我，日日，被，关，在，绣楼，里，学，针线，学，规矩。
那些，年，我，以为，我，一辈子，都，要，被，关，在，那堵，墙，里，了。
明月道：那你怎么出来的？
江玉燕道：有人把墙凿开了。
那个人告诉我——墙，是人砌的。
人砌的墙，便能由人拆了它。你若拆不动一整堵墙，便先拆一块砖。拆一块，是一块。
明月听着。
她望着江玉燕，眼中，渐渐亮了一些。
她道：
先拆一块砖……
那我从今往后，先把我娘的事做好，再把我自己的日子过好。
等我有了一身本事——再回头，去拆那堵墙。
江玉燕笑了：
这便对了。你先在这庄子立住脚，学一身本事。
等你有了一身本事——那无双城的墙，便不是墙了，只是一道坎。
明月点了点头。
她望着天边那一弯月。
心里那一丝忧虑，仿佛轻了一些。
她低声道：
那我便先在这庄子住下。等我长出一身本事——
再回去，拆那堵墙。
明月望着那一弯月，又补了一句：
我娘说了——墙，是人砌的。人砌的墙，便没有拆不掉的。
我娘没拆成。我拆。
江玉燕道：嗯。你拆。我们都帮你拆。
这一座庄子里的人，最不怕的，便是墙。
监控中心里，苏夜躺在摇椅上，望着屏幕上，那一道坐在廊下的身影，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无双城……
那一堵墙，还没倒。她还在想着墙里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往后，得找个由头——把那堵墙，也给它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