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山。
山下，一座破败的小院。
第二梦独自坐在院中。
她的脸上蒙着一块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天底下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人。
可她心里知道——那人，不会来了。
她与那人约好，在这小院相见。
可她站在这院中，等了整整一个黄昏。
那人，没有来。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蒙着黑纱的脸，轻轻道：
他不来，也好。
这一张脸，他见了，也是吓人。
她说着，眼眶微微红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不来，你便要在这儿，等一辈子么？
第二梦一惊，回头。
只见院墙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月白的袍子，手里端着一盏茶。
正是苏夜。
第二梦退了一步，警惕地道：
你是谁？
苏夜道：一个路过的。看见一个姑娘蒙着脸，站在院中等一个人，想问问她，等的人，来不来。
第二梦低下头，道：
不来了。
苏夜道：那你，还等么？
第二梦道：等。我答应过他要等的。
苏夜道：你答应他要等——可他，答应你，会来了么？
第二梦一怔（zhèng 发愣，因惊讶而呆住）。
苏夜道：他可曾答应你，会来？
第二梦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
他答应过。
可他不知道是我。
他以为，他约的，是另一个人。
苏夜道：
第二梦道：他要见的，是一个名满江湖的女侠。不是我，这个蒙着脸的疤面女子。
她说着，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蒙着黑纱的脸。
她道：
我这一张脸——有一道疤。
从眉角，一直长到下巴。
是我爹，小时候练刀，误伤的。
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在人前，露过脸。
苏夜望着她，道：
你在意这道疤？
第二梦点了点头。
她道：在意。
我娘说，女儿家的脸，是要给将来的夫婿看的。
我这一张脸，人家看了，便要吓跑的。
苏夜呷了一口茶，道：
我府里，有的是办法。
第二梦一怔：什么？
苏夜道：我府里，有的是办法。
你这一道疤，在别人府上，或许是一辈子的心病。
在我府上——不过是一剂药的事儿。
第二梦望着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我这疤，能治？
苏夜道：能治。
天底下，没有治不了的疤。只有治不了的心病。
你这一道疤，长在脸上，是皮上的事。你这一道疤，长在心里，才是要紧的事。
第二梦的身子，轻轻颤了颤。
她低声道：
我、我从没想过，这疤，还能治。
我爹说，这疤，是命。是他练刀误伤的命。
苏夜道：你爹说是命，那是因为，你爹的医术不够。
我府上，有的是能治这疤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若信我，便跟我走。你若不信——便继续在这儿，等那个，不会来的人。
第二梦望着他。
她望了很久，很久。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蒙着黑纱的脸。
她忽然道：
我信。
我跟你走。
苏夜抬起手。
空气忽然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空间通道，开启。】
第二梦望着那一道光门。
她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逍遥墟。
医馆楼。
公孙绿萼坐在灯下，望着第二梦蒙着黑纱的脸，道：
面纱，摘了吧。
第二梦迟疑了一下，轻轻摘下了面纱。
公孙绿萼凑近，看了看那道从眉角长到下巴的疤。
她点了点头，道：
这疤伤在皮肉，好治。若是伤在筋骨，那才难。
第二梦心里一紧：能、能治么？
公孙绿萼道：
我师父留过一味方子，是去疤生肌的。只是需要三味药材，有些难寻。
第二梦道：难寻的药——要多久？
公孙绿萼道：一味，在庄后山的崖上。一味，在灵湖的湖底。还有一味——
她说着，顿了顿：
在庄里的丹房。那味药，尹凤姑娘炉上正好有。
第二梦听着，忽然，眼眶就红了。
她道：我、我从没想过——这道疤，还有能治的一天。
公孙绿萼笑道：
天底下的疤，都有能治的一天。只要心里的疤，先治好了。
第二梦低下头。
她望着自己手里那一方黑纱，轻轻道：
我这一辈子，都蒙着脸过日子。
从来不敢在人前抬头。
我怕人家看见我的疤，怕人家在背后议论我。
我甚至——连那个人的面，都不敢见。
因为我怕他看见我的疤，便不再喜欢我了。
公孙绿萼听着，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第二梦的手。
她道：
第二梦，我告诉你——一个真心喜欢你的人，不在意你脸上有没有疤。
在意疤的人，配不上你的真心。
第二梦听着，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道：我、我从没听人这么说过。
公孙绿萼道：往后会常听到的。这庄子里的人，都会这么跟你说。
第二梦点了点头，把那一方黑纱紧紧握在手里。
她轻声道：
那我便从今天起——试着，不蒙脸过日子。
公孙绿萼笑道：好。等药配好了，你脸上的疤会淡的。等你心里的疤好了——你便再也不用那方黑纱了。
第二梦望着手里那一方黑纱。
她忽然觉得——这一辈子蒙着脸活的日子，到头了。
从医馆楼出来，公孙绿萼又领着她，去丹房楼，看那味配药的药材。
丹房楼里，炉火正旺。
尹凤守在丹炉前，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道：
炉上的药，一刻钟，不得打扰。
公孙绿萼道：尹凤姑娘，我带新人来看药。
尹凤这才抬头，望了一眼第二梦。
她道：你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姑娘？
第二梦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去摸脸上的疤。
尹凤道：疤，有什么要紧的？
我脸上，也有。
第二梦一怔。
尹凤指了指标志，道：
我从前，在药谷，炸过一炉丹。这一道疤，是那一炉丹，留下的。
我守着丹炉，守了大半辈子。这一道疤，便是我跟丹炉，结的缘。
我从不觉得，它难看。
第二梦望着尹凤脸上那一道疤，怔怔地说不出话。
尹凤道：
你这一道疤，是你爹，练刀误伤的。
可它，也是你，活过，十几年的，见证。
一个人，脸上，有点痕迹，有什么，好怕的？
怕的，是，心里头，没有，一炉，自己的，火。
第二梦道：
尹凤道：嗯。你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件，自己，愿意，守着的事。
守着，一件事，做下去。旁人，看你，便，不会，先看，你的，疤。
他们，会先看，你，手里的，活儿。
第二梦听着，忽然觉得，心里那一堵堵了十几年的墙，仿佛裂开了一道缝。
她低声道：我从前，只会蒙着脸躲着人。从没想过——自己也能，守着一件事。
尹凤道：那往后，便寻一件事守着。种花也好，养鱼也好，练剑也好。
守着守着——你便不怕人看你了。
第二梦望着她。
她忽然觉得——这一个庄子里的人，说话都这么奇怪。
有的人说，她的疤好看。
有的人说，医好疤容易，医好心病难。
还有的人说，怕的不是疤，怕的是心里没有火。
可她越听，越觉得。
这庄子里的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
一把一把地，把她心里那扇门，推开。
晚上。
第二梦站在客栈楼前。
她没有蒙纱。
她就这么露着那一处疤痕，站在灯光下。
来来往往的人，都会多看她一眼。
可没有一个人，在背后议论她。
曲非烟跑过来，道：
你就是新来的姐姐？你脸上这道疤，好威风啊！
我哥说，有疤的人，都是打过大家伙的！
第二梦一怔。
曲非烟道：你以前，打过大家伙吗？
第二梦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曲非烟道：没打过也没关系！往后，咱们庄子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打！
她说完，又一溜烟跑了。
第二梦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一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轻了一些。
她低声道：
这庄子……
有人说我的疤好看。
有人要帮我治疤。
还有人说——在意疤的人，配不上我的真心。
她说着，眼眶微微红了。
可这一回，是暖的。
她抬起头。
她看见满天的星斗。
她轻轻道：
他今天没来。
可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等我脸上的疤好了，等我心里的疤也好了——
我再去见他。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到那时候，我再站在他面前，便不必躲闪了。
我要大大方方地，让他看我的脸。
看这一道，陪我走过十几年的疤。
看这一道，从躲藏，到坦然。
看这一道——我这一辈子，自己走出来的路。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那一片灯火。
她走得很稳。
从前，她蒙着黑纱，总习惯低着头，贴着墙角走。
如今，她露着脸，一步一步，走在那一片灯火里，再也不躲不闪。
灯光下。
她露着脸。
那一道从眉角到下巴的疤，在灯光下，看起来，并不吓人。
倒像是，月光下的一道山脊。
监控中心里，苏夜躺在摇椅上，望着屏幕上，那一道露着脸的身影，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一道疤，关了她十几年。
医好这道疤，易。医好她心里的那道疤——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这庄子，别的没有。就是，会治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