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背靠岩石,脚底终于踩上了干燥的岩层。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片湖。月光落在水面上,黑得像墨,一丝波澜也没有。她知道这平静是假的。刚才那些触手还在眼前晃——粗如手臂,表面覆着黏液,一碰就腐蚀护盾,力道大得几乎将她整个人拖进湖心。她右臂外侧还隐隐作痛,那是硬接一击留下的伤,皮肉没破,但经脉像是被重锤砸过,灵力流转时仍有滞涩感。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还残留着湖水散发出的腐腥味。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湿气,刮在脸上凉得很。她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有几道红痕,已经不再发烫,药粉敷过后结了一层薄痂。她慢慢松开手指,又握紧,确认手指还能灵活活动。然后,她靠着身后的岩石,一点点滑坐下去,脊背贴实岩面,这才真正放松了肩膀。
她闭上眼,开始调息。
体内灵力所剩无几,勉强够在经脉中缓缓游走。她引导着残余力量,先从丹田出发,沿着任脉下行,再经会阴、命门,转入督脉上行至百会,完成一个小周天循环。每一次灵力经过右臂受损的经络,都像有细针在扎,她咬住后槽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这种痛她不是第一次受,早年练功走火入魔时更厉害,那时连骨头缝里都像在烧。现在这点反噬,还能扛。
她放慢呼吸,一呼一吸拉得极长。胸口起伏渐渐平稳,心跳也从急促转为沉稳。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她睁开眼,视线落在前方的地面上。碎石散落,有些还沾着泥浆,那是她一路退回来时带上的。她伸手从腰间取下药囊,解开布扣,取出一小包止血生肌的药粉。这是出发前自己配的,加了雪蚕粉和地黄根,对皮肉伤效果不错。她抖了些在左手掌心,低头敷在肩头撞伤的位置。药粉遇血微凉,肿胀感立刻减轻了几分。
她又撕下一段干净布条,把掌心裂口包好。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包扎完,她把药囊收回去,重新系紧。然后,她抬头看向东方。
天边仍是一片深蓝,但云层边缘已经开始泛白。黎明快来了。她记得小时候在宗门后山守夜,也是这样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等到日出,就能回屋喝一碗热粥。现在不一样。她不能停下,也不能回头。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再次闭眼。这次不是调息,而是回忆。
从进入这片浮空域开始,一切就不对劲。地面干裂,草木枯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她沿着古地图标记的方向走,穿过一片废墟,才到湖边。原本以为只是普通水域,结果刚靠近,身体就被一股力量往下拽。她立刻运转灵力抵抗,却发现体内的灵力在被湖心抽取。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针管插进你身体,一点一点抽走力气。
她撑住了,但没等她喘口气,湖里就冒出了触手。
十几根黑色的东西破水而出,速度快得惊人。它们不是乱打,是有配合的——一根从正面压下来逼她抬手防御,另一根就趁机从侧面缠她的腿。她当时只能凝出护盾硬扛。淡金色的护盾撑起来没多久,就开始出现裂痕。那触手带腐蚀性,每碰一次,护盾就弱一分。
她差点栽进去。
后来是怎么脱身的?靠一块布条。她扔出去试探,发现触手对某个方向的水域有反应。接着她又用碎石引开它们,才抢到机会滚进浅水区。她在湖底摸到了那个东西——灵晶。通体幽蓝,内部有光流动,握在手里温润却不烫。她把最后一点灵力灌进去,它炸出一道强光,把触手全逼退了。
那光推开黑水,形成一个真空圈。她就是趁着那一瞬间,把灵晶嵌进护盾核心。护盾颜色变了,从淡金转成深蓝,质地也更结实,还带排斥之力。靠着这个,她一步步退出去,直到站上这块碎石坡。
她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灵晶就在怀里,贴着心口放着。她能感觉到它微弱的搏动,一下一下,像是有生命。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压制那些触手,但她知道一件事:它有用。而且,很可能和本源印记有关。
她曾听师尊提过,本源印记不是死物,它会回应特定的气息。某些古老器物、天地精魄、甚至是血脉纯度极高的人,都能引发它的共鸣。现在看来,这灵晶或许就是其中之一。否则它不会刚好出现在湖底,也不会让触手那么忌惮。
她抬起头,望向湖泊对岸。
那边有一片断崖,岩壁陡峭,隐约能看到裂缝中有暗红色纹路蔓延,像是干涸的血迹。地形图上标注那里是“禁入区”,但她现在明白,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有可能藏着关键线索。本源印记不会随便放在安全地带。它被人藏起来,就是为了防人轻易拿到。
她判断,印记应该就在断崖带附近。
但她不能直接过去。湖还没跨过去,中间那段水域太深,底下还不知道有多少触手埋伏。她得绕路。北侧有条缓坡,坡度平缓,植被虽少,但至少没有明显陷阱。她可以沿着那边走,避开湖心区域,从侧面接近断崖。
这个决定不能拖太久。她需要恢复体力,也需要理清接下来的行动节奏。
她活动了下手腕,又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踩在碎石上,有些硌,但不再打滑。她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地上划了一道线,代表当前所在位置。然后在右边画了个圈,代表湖泊。再往右画了一道竖线,表示断崖带。最后,她在自己左边画了个斜坡,标出北侧缓坡的走向。
路线清晰了。
她把石头丢开,重新坐下。这一次,她从怀里取出了灵晶。没有激活,只是拿在手里看。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层冷色。晶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痕或符文,但内部的光流走势很有规律,一圈一圈,像是某种阵法的缩影。
她盯着看了很久。
忽然,她察觉到一点异样。灵晶的搏动频率,似乎和她的心跳在同步。一开始还不明显,但越往后,越像两个人的脚步逐渐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她屏住呼吸,放慢心跳,试着去匹配它的节奏。果然,当她的心跳降到某一程度时,灵晶内部的光流突然加快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
她立刻收回灵力,没敢继续试探。
这东西不只是防御工具,它还有反应能力。也许,它能感知使用者的状态。如果真是这样,那它的价值就不仅仅是驱赶触手这么简单了。说不定,在接近本源印记的时候,它还能起到指引作用。
但她现在不能多想这些。她得先把伤养好,把状态调回来。
她把灵晶重新收进怀里,贴紧胸口。然后盘膝坐定,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再次闭眼。这一回,她专注于修复经脉中的细微损伤。灵力虽然少,但足够支撑基础疗愈。她一点点梳理堵塞的节点,把紊乱的气息归拢。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她感到右臂的钝痛明显减轻,呼吸也不再受限。
她睁开眼,天色已经亮了不少。
东边的云层透出橙红,太阳快要出来了。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她站起身,先活动肩膀,左右转动脖颈,确认没有僵硬感。然后她抬起右腿,做了个高抬踢的动作,膝盖弯曲自如。她又原地跳了一下,落地稳当,脚底没有虚浮感。
身体基本恢复了七成以上。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湖泊。
水面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没有涟漪,没有动静,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有岸边泥地上的几处凹痕和碎石翻动的痕迹,证明她确实从那里逃了出来。
她转身,面向北方。
缓坡就在前方,坡道宽约三丈,两侧是低矮的岩丘,覆盖着灰绿色的地衣。往上走大概十里,就能绕到断崖背面。她估算过时间,如果保持匀速前进,两个时辰内可以抵达目标区域。
她没有立刻出发。
而是站在原地,静了一会儿。
她知道前面肯定还有危险。既然湖里有触手,那断崖那边未必就安全。可能有别的妖物,也可能有机关陷阱。但她不能退。她背负的东西太多——那些被困在时间裂隙里的残魂,那些被扭曲的历史线,还有她自己未能完成的使命。她不是为自己活到现在,她是替很多人活着。
她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物按了按灵晶的位置。
只要它还在,她就有应对的资本。
她低声说:“只要还有一线可能,就不能停下。”
这话她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她迈步向前,踏上缓坡的第一级岩石。脚步落下时很轻,但很稳。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一步一步往前走。风从背后吹来,掀动她的衣角。天边的光越来越亮,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走出十步,停下。
站在坡道中央,静立片刻。
然后,她抬起右脚,向前踏出第十一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