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迈出第十一歩，脚底踩上缓坡的碎石。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清晨的凉意，拂过她的后颈。她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膝盖弯曲自如，落地时不再有虚浮感。右臂的伤已经不碍事了，只是每次发力后经脉仍有轻微滞涩，像一根细线卡在关节里，拉扯着动作的流畅。
她抬眼看了看前方。缓坡向上延伸，宽度约三丈，两侧是低矮岩丘，覆盖着灰绿色地衣。再往前十里，就能绕到断崖背面。她记得地图上的标记——那片区域被划为“禁入”，但她知道，越是这种地方，越可能藏着线索。本源印记不会摆在明面上等人去拿。
她加快步伐，沿着坡道中线前行。脚下碎石松动，每一步都得踩实。走了大约半炷香时间，太阳完全跃出云层，光线洒在岩石上，泛起一层干涩的白光。她眯了下眼，伸手挡了一下，随即放下，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她立刻停下脚步，左脚悬在半空，没落下。低头看去，脚下的碎石纹丝未动，但那一震确实存在，不是错觉。她屏住呼吸，耳朵微动，听风里的动静。风还是原来的节奏，刮过岩壁的声音也没变。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她缓缓将右手按在地上。
掌心传来第二波震动，比刚才更清晰。是从地下传来的，方向来自正前方偏左，距离不超过二十步。震感短促，间隔均匀，像是某种生物在掘土前行。她收回手，慢慢站直，目光扫向四周。
一切如常。
岩丘静立，碎石散落，阳光照在斜坡上，影子拉得细长。没有风吹草动，也没有异声响起。但她已经绷紧了肩背，灵力在经脉中悄然流转，准备随时凝出护盾。
她没动，等。
第三波震动来了。
这次不止一处。左侧、右侧、正前方，三处同时传来轻微震颤。频率一致，节奏同步。不是野兽游荡，是围猎前的潜行。
她猛地向右翻滚。
就在她原地腾空的瞬间，三块岩石炸开。泥土飞溅，三只人形黑影破土而出，直扑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它们全身由灰褐色岩土凝聚而成，表面粗糙，关节处裂开缝隙，像是干涸的土地。头颅呈锥形，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缝在胸口位置微微发亮，那是它们的能量核心。
第一只刚落地就转身，双臂抡起砸向她翻滚的方向。慕娥还未站稳，左手撑地借力侧滑，避开重击。拳头砸在石地上，碎石崩裂，地面凹陷下去一寸。
她顺势起身，右脚蹬地，往后退了两步。另外两只已包抄到位，一只堵住退路，另一只从侧面逼近。三只成三角阵型，把她围在中间。
她没急着出手。
这三只的动作虽快，但彼此之间有配合。刚才那一击明显是诱招，逼她移动，好让另两个封死路线。这不是普通妖物，是有战术意识的群体。
她眼角余光扫向身后。
果然，又有动静。
身后岩丘底部开始蠕动，泥土翻起，又一只妖魔钻出。接着是第五只、第六只……不到十息时间，七只妖魔完成合围，把她困在缓坡中段的一个凹陷处。前后左右都有敌人，唯一的高点在她头顶上方五尺的一块突出岩台上，目前无人占据。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运转至双臂经络。右臂旧伤处传来一丝刺痛，但她没管。现在不是养伤的时候。
第一只妖魔冲了上来。
它不像刚才那样直线突击，而是压低身子，贴地疾行，速度极快。慕娥侧身避让，同时左手挥出，一道岩灰色气劲打出，击中对方肩部。岩石崩裂一块，但它毫无停滞，反而借势旋转，甩出碎石砸向她面部。
她闭眼缩头，碎石擦过额角，划破皮肤，血珠渗出。
第二只趁机从背后扑来。她听到风声，立刻俯身，对方跃过头顶，落在前方。第三只立刻补位，正面进攻。三只轮转如环，攻势连绵不断。
她只能闪避。
一次翻滚，躲开双拳合击；一次垫步，避开地扫腿；一次跃起，踩上对方肩膀借力跳出包围圈。但她刚落地，第四只和第五只已从两侧夹击而来，逼她退回原地。
她喘了口气，站在中央，双手张开，灵力外放，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岩土护膜。这是基础防御技，耗灵少，持续时间短，但能挡住一次重击。
六只妖魔同时上前一步。
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缓缓逼近，压缩她的活动空间。第七只仍藏在后方岩丘阴影里，似乎在等待时机。
她知道不能再拖。
她突然动了。
左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冲向左侧那只。对方立刻举臂格挡，她却在接触前一刻猛然下蹲，右手拍地，灵力灌入，“地脉震掌”发动。一股震荡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地面轻微颤动，七只妖魔脚步一晃，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她腾身而起，跃向头顶那块突出岩台。双脚蹬上岩面，借力翻身上去，终于脱离了地面包围圈。
七只妖魔仰头盯着她，暂时没动。
她站在高处，俯视下方。这个位置视野开阔，能看清每一只的动作轨迹。但她也知道，高处不利久守，一旦被远程攻击压制，就会陷入被动。
她必须主动打破僵局。
她运起灵力，双手结印，再次施展“地脉震掌”。这一次她加大输出，震波更强，范围更广。地面裂开几道细缝，碎石跳起，七只妖魔纷纷后退。
她抓住机会，从岩台上跃下，目标是右侧那只体型稍小的。若能先废掉一个，就能削弱对方战力。
但她刚落地，第七只终于出手。
它没从正面冲来，而是突然钻入地下，速度快得惊人。她察觉脚下震动，立刻后撤，但已来不及。地面炸开，一只石手从下往上穿出，险些抓住她的脚踝。
她跳开，落地不稳，单膝跪地。
三只立刻包抄而来。
她咬牙，强行提气，灵力涌入双腿，猛地蹬地弹起，撞向最近的一块岩丘。背部重重磕在石头上，震得胸口发闷，但她借这一撞之力改变了方向，滚入两块巨岩之间的狭窄缝隙。
七只妖魔追到缝隙口，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徘徊。
她靠在石壁上，呼吸急促。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混着血水滴在肩头。右臂的伤因连续发力开始隐隐作痛，灵力流转也变得滞重。刚才两次“地脉震掌”消耗不小，体内剩余灵力不到四成。
外面，妖魔们没有强攻。
它们排成半圆，守在缝隙外。那只体型稍大的站在正中，胸口亮纹比其他个体更明显。它抬起手臂，做了个下压手势。其余六只立刻安静下来，各自站定位置，仿佛在接受指令。
她在缝隙里静静看着。
这只大的不一样。它不仅体型出众，还有指挥权。而且它的动作更有条理，不像其他只是凭本能战斗。它是首领。
她回忆师门所授的“以静制动”心法。师父说过：“敌动我静，敌进我察。乱中求稳，疲中寻隙。”现在正是时候。
她慢慢放松肩膀，放缓呼吸。心跳一点点降下来，灵力也不再急躁奔涌，而是缓缓归拢于丹田。她闭上眼，靠听觉判断外面的动静。
一只，两步，停。
另一只，原地转动，发出摩擦声。
第三只，轻轻跺脚，像是试探她是否还清醒。
然后，那只首领又动了。
它挥手示意，三只妖魔同时靠近缝隙入口。它们没有冲进来，而是分别站在左、中、右三个位置，摆出扑击姿态。
她睁开眼。
来了。
三只同时动手。左边那只扔出一块尖石，右边那只低吼一声佯攻，中间那只则真正扑来，拳头直捣缝隙深处。
她早有准备。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前半步，在中间那只即将撞入的瞬间猛地侧翻，滚向左侧。那两只扑空，惯性使然收不住力，互相撞在一起，发出沉闷撞击声。右边那只甚至被左边带倒，摔在地上翻了两圈。
她趁机从缝隙另一侧钻出，背靠岩壁，与它们拉开五步距离。
但她还没站稳，地底又是一震。
那只掘地型妖魔再次突袭。她跳起躲避，可这次对方预判了她的反应，石手从斜角穿出，擦过她小腿，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浸湿裤脚。
她落地踉跄，单手扶住岩石才没摔倒。
七只迅速重新合围。
她喘着气，靠在石壁上。体力接近极限，灵力几乎见底。伤口开始发麻，说明岩土毒素正在侵入经络。她必须尽快脱身，否则连逃跑的力气都会失去。
她强迫自己冷静。
刚才那一撞给了她启发。这些妖魔虽然配合默契，但行动并非完美同步。它们扑击时会有短暂延迟，尤其是从不同方向进攻时，节奏差了半息。这个空档很小，但足够她利用。
她故意露出破绽。
她把重心移到右腿，左腿微微后撤，像是要准备突围。同时眼神扫向左侧，做出即将从那边突破的假象。
果然，三只妖魔立刻调整位置，朝左侧移动。那只首领站在后方，胸口亮纹闪烁频率加快，像是在下达新命令。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三只刚刚迈步，阵型尚未稳定时，她突然动了。不是往左，而是直冲正前方那只。对方措手不及，仓促举臂防御。她右手凝聚最后残存灵力，一掌拍出，正中其胸口核心。
“砰！”
岩石爆裂，那只妖魔倒飞出去，砸在岩丘上，碎成数块，光芒熄灭。
七只变六只。
她没停，顺势旋身，一脚踢中右侧那只膝盖，使其跪地。左手肘击其头部，将其彻底击溃。
六只变五只。
她喘息着站在中央，面对剩下的五只。其中三只明显迟疑，动作放缓。只有那只首领和掘地型仍保持进攻姿态。
她知道机会来了。
只要再废掉一个，它们就会动摇。
她盯着首领，慢慢抬起手，做出结印姿势。灵力在掌心凝聚，哪怕只剩一丝，也要逼出威势。
首领胸口亮纹骤然变亮。
它发出一声低吼，其余三只立刻响应，再次扑来。这一次它们不再分散，而是集中正面强攻，显然是想用数量压垮她。
她冷笑一声，迎上前去。
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瞬间，她突然收手，转身就跑。不是逃向坡下，而是沿着缓坡继续向上，直奔断崖方向。
五只妖魔立刻追击。
她跑得并不快，像是体力不支。脚步沉重，呼吸粗重，左腿伤口影响了速度。但她始终领先几步，刚好不让它们抓到。
跑了约三十步，她忽然停下，转身面对追兵。
五只刹不住势，冲得太猛。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双脚蹬地，跃起半空，双手拍地，“地脉震掌”最后一次发动。震波虽弱，但正好打在它们冲锋的节奏节点上。
五只脚步一乱，互相撞在一起。
她落地，立刻冲入其中，专挑动作最慢的一只下手。一拳轰碎其核心，再一脚踹开另一只。
五只变三只。
剩下的三只终于慌了。它们后退几步，围着首领站成一圈，不再进攻。
她站在原地，剧烈喘息。汗水浸透衣衫，右臂伤处火辣辣地疼，左腿伤口已经开始发黑。灵力彻底枯竭，经脉空荡荡的，连最基本的护膜都凝不出来。
但她站着。
三只妖魔对峙片刻，忽然同时转身，带着首领和受伤者，迅速退回岩丘深处，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她没追。
她知道它们不是败了，是暂时撤退。这种妖魔群有智慧，懂得保存实力。刚才那一战，它们损失了两只普通成员，还有一只受创，换谁都该暂避锋芒。
她慢慢走到一块平整岩石边，坐下。
风从坡上吹过，带着尘土味。她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硬化，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她撕下一段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动作很慢，手指有点抖。
她抬头看向断崖方向。
阳光照在岩壁上，映出暗红色纹路，像干涸的血迹。那里还有很长一段路。她现在的状态，走过去都困难。
她把手放在胸口。
灵晶还在，贴着心口放着。她能感觉到它微弱的搏动，一下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吸。她没拿出来，也不敢用。上次在湖底靠它脱险，但那是应急。现在不知道这些妖魔会不会感应到它的气息，贸然使用，可能会引来更多敌人。
她闭上眼，靠在岩石上休息。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她回想着刚才的战斗。那些妖魔的配合方式，攻击节奏，还有那只首领的指挥能力——都不是自然生成的。这片浮空域有问题。这里的妖物，似乎被某种力量影响过，变得更聪明，更有组织。
她不能再按常规方式行进了。
她得改变策略。
她睁开眼，看向北方。
缓坡依旧通向断崖，但她不会再走中间了。她要贴着边缘走，利用地形掩护自己。如果再遇敌，她也不会硬拼。她会引诱，会设伏，会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效果。
她慢慢站起来。
腿还有点软，但她能走。她扶着岩壁，一步步向前挪。每一步都踩得结实，不快，但稳。
走了十步，她停下。
站在坡道中央，静立片刻。
然后，她抬起右脚，向前踏出第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