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靠在残岩上，闭着眼。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早晨的凉意，扫过满地碎石和断裂的岩块。她的手指松开又收紧，掌心裂口还在渗血，混着泥土黏成暗红的泥浆。呼吸很慢，但每吸一口气，肋骨下方就传来钝痛，像是有东西卡在肺叶之间。左腿麻木减轻了些，脚底能感觉到地面的粗糙与碎裂，可膝盖以下仍像压着石头，动一下便牵扯出一阵刺痒。
她没急着睁眼。意识沉在身体里，顺着经脉走了一遍。干涸，裂纹遍布，像久旱的河床。那股温流已经退去，不再奔涌，也不再灼烧筋骨，只在丹田深处留下一点微弱的余热。她知道它还在，只是藏起来了，如同冬眠的兽。右臂经脉撕裂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心跳都让疼痛扩散一圈。肩胛处的伤口没有包扎，血顺着腰线滑下，在裤带上凝成硬块。
耳边没有动静。没有脚步，没有低语，没有岩石摩擦的声响。妖魔群真的走了。首领倒下的那一刻，整个战场就像被抽掉了力气，连风都停了一瞬。现在风又起了，卷着灰白色的尘土，在空中打旋，掠过那些散落的碎石堆——那是曾经的妖魔躯体，如今只剩无序堆积的岩屑。
她缓缓睁开眼。
天光已经铺满了缓坡。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斜照在西侧的断崖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山脊的轮廓清晰起来，一条模糊的小径蜿蜒向前，消失在雾气缭绕的谷口方向。她记得那个位置。地图上画着一道折线，终点标了个红点，旁边写着三个字：归墟谷。不是本源印记本身的位置，而是通往它的必经之路。再往前走半日，就能看见山谷入口。
她动了动脖子，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声。然后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皮肤破裂，边缘翻卷，血已经止住，结了一层薄痂。金纹消失了，但指节根部还能感觉到一丝异样的热度，仿佛血管里埋着一小段烧红的铁丝。她握了握拳，筋骨间传来微弱的共鸣，不明显，却真实存在。
这不是侥幸。
她撑着残岩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弯曲时发出涩响，像是生锈的铰链。左腿一软，身子歪了一下，但她没倒。右手按在地上，借力推起身体。鞋底踩到一块碎石，咯吱一声碾进裂缝。她站直了，背靠着岩壁，喘了两口气。
风吹乱了她的发。几缕沾了血的黑发贴在额角，另一些垂在肩头，末端染成了褐色。脸上全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下巴上有一道划痕，已经结痂。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眉骨，留下一道更深的污痕。没擦干净，也没打算再擦。
她转头看了一眼战场。
碎石遍地，坑洼纵横。中央那个巨大的圆形凹坑还保持着撞击后的形状，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锤砸出来的。首领的残骸堆在那里，一堆深褐色的碎岩，中间嵌着熄灭的晶核，红光彻底消散。三只精英妖魔留下的脚印延伸出去，最后消失在裂隙中。其他的普通妖魔早就不见踪影，连藏身的地缝也恢复了平静。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腰侧。
短刃还插在碎岩缝里，刀身一半埋进土中，刃口沾着黑褐色的血迹。她走过去，弯腰拔出。刀柄有些松动，但没断。她用袖子擦了擦刀身，从肩到尾，来回三次。动作熟练，没有多余停顿。擦完后翻转刀身看了看，确认没有缺口，才重新插回腰间的皮鞘。
接着，她撕下外衣右襟的一角。布料还算完整，只沾了些灰尘。她用牙齿咬住一边，双手配合，将布条绕过肩胛，缠紧伤口。打结时手指不太灵活，试了两次才系牢。包扎完，她活动了下肩膀，疼痛依旧，但不再有血液滑落的感觉。
做完这些，她从怀中取出那块布帛。
布帛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折叠处有多道折痕。她小心展开，摊在膝上。上面画着简略的地图，线条粗细不一，有些是用炭笔勾的，有些是墨汁补的。路线从南境出发，穿过九域荒原，经浮空神域边缘，最终指向归墟谷。她在浮空神域这一段画了个圈，正是此刻所在的位置。日影偏移的角度与地形特征吻合，方向没错。
她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手指沿着路径划过去，直到停在终点那个红点上。
本源印记。她要找的东西。传说中能重塑纪元、修复时间线的核心之物。她不知道它具体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如何激活，只知道它藏在归墟谷深处，只有觉醒者才能触碰。
而她刚刚证明了自己是那个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
她收起地图，重新贴身放好。布帛贴着胸口，能感觉到它的轮廓。然后她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尘土。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迈步，向前走了三步。
起初步伐沉重，像是拖着沙袋。每一步落下，左腿都传来麻木与酸胀交织的痛感。右臂摆动受限，只能微微抬起。但她没有停下。第四步开始，脚步稳了些。第五步，呼吸节奏逐渐恢复正常。第六步，背脊挺得更直了。
她走过首领倒毙的地方，没有回头。风从背后吹来，掀起她染血的衣角。前方地貌破碎，裂隙纵横，几乎没有完整的路。有的沟壑深达数丈，需绕行；有的地面松软，踩上去会塌陷。她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选择落脚点。遇到宽缝，便跃过去，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碰到陡坡，用手辅助攀爬，指甲抠进岩缝。
中途她停下一次。
是在一处高地边缘。前方是一片塌陷区，原本连接两侧的岩桥完全断裂，只剩下两端悬空的断面。她蹲下身，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向对面。石头落在对岸的实地上，没有下陷。她又扔了一块，角度更低，落在连接处的凸起岩石上，也没塌。确认安全后，她后退几步，助跑跃起。
腾空时，左腿发力不足，身体略微倾斜。落地瞬间重心不稳，右膝跪地，手掌撑住前方岩石才没摔倒。她停了几秒，等心跳平复，才慢慢站起来。继续前行。
越往北，风越大。空气中多了股潮湿的气息，像是雨前的味道。远处山势渐低，雾气变浓，隐约能看到一座山谷的轮廓。谷口不大，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夹着一条窄道。雾从里面飘出来，灰白色，缓慢流动，遮住了视线。她知道那就是归墟谷的外围。
她放慢脚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需要确认状态。体力仍未恢复，体内灵力依旧枯竭，经脉干涸的问题没有解决。刚才那一跳几乎耗尽了残存的力气。但她不能停。一旦停下来，身体就会彻底僵住，再难起身。必须趁着意志尚在，一口气走到目的地附近。
她摸了摸肩头的包扎处。布条还紧，血没再渗出来。掌心伤口结了痂，走路时偶尔碰到衣物会有点刺痛，但不影响行动。右臂虽然疼，但还能抬起。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程度。
她想起战斗结束前的那一击。手掌抵在晶核正中央，力量压缩成一点爆发出去。那一刻，她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她只知道，如果那一击不成，她就会死。所以她拼上了全部。包括身体，包括意志，包括这些年被人说“女子不能习武”时憋着的一口气。
她赢了。
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谁帮忙。是她自己一步步走过来，一拳拳打出来的结果。
她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偏西，阳光不再刺眼，变得柔和。影子拉得更长了，指向山谷的方向。她估算了一下路程，照目前速度，天黑前能抵达谷口外围。只要不发生意外，明日清晨便可进入。
她继续走。
地面渐渐由碎石转为硬土，夹杂着零星的碎岩。植物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苔藓趴在岩石背面，还有几株枯黄的草从裂缝中钻出。空气湿度增加，衣服贴在身上有点发潮。她解开外衣最上面的扣子，让风透进来一点。
途中她又休息了一次。
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脱下左脚的靴子。袜子已经被血和汗浸透，黏在脚底。她一点点扯下来，检查脚掌。没有溃烂，没有感染，只是脚心磨出了两个水泡，其中一个破了。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取出一点药粉撒上去。这是出发前准备的止血敛疮粉，成分简单，但有效。撒完后重新穿上袜子和靴子，系紧绑带。
重新启程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夕阳沉入西山，天空由橙红转为深蓝。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她抬头看了眼北斗七星的位置，确认方向无误。前方山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雾气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她能看见谷口两侧岩壁的走势，也能辨认出那条窄道的大致宽度。距离大约还有两里路。
她加快脚步。
虽然累，但精神比之前清醒。疼痛仍在，但已习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那是肺里残留的岩尘。她不去管它。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盯着那片雾气弥漫的谷口。
她知道，进了山谷，才是真正的考验开始。
但现在，她只想走到那里。
走到能看到本源印记线索的地方。
走到能证明自己不只是个被族人嘲笑的“异类”的地方。
她走过最后一段碎石坡，踏上一条荒废已久的小径。路面上长满杂草，中间有车轮压过的痕迹，极浅，说明很久没人走过。她沿着小径走，脚步稳定。风从谷口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息——像是陈年的石头，又像是埋在地底的金属。
她停下一次。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在小径右侧的岩壁上，刻着一个符号。
不大，约莫巴掌高，线条简单，是个圆环套着三角，三角尖端朝下。她见过这个标记。是上一任觉醒者留下的路标。三百年前，那位名叫云昭的女子也曾走过这条路。据说她最终没能拿到本源印记，死在了归墟谷深处。但这标记是真的，意味着这条路确实通向目标。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刻痕。指尖能感觉到石头的粗糙与风化的边缘。有人来过。不止一个人。她不是第一个。
但她一定要是最后一个。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夜色完全降临。月亮升起来，半轮，洒下清冷的光。她离谷口只剩不到一里。雾气更浓了，飘到小径上来，贴着地面流动。她放慢脚步，防止踩空或陷入陷阱。双眼紧盯前方，捕捉任何异常的动静。
终于，她在一处缓坡停下。
眼前就是归墟谷的入口。窄道两侧岩壁高达十余丈，顶部几乎合拢，只留一道缝隙透光。雾从里面源源不断涌出，像是山谷在呼吸。小径在这里分成两条，一条直通入口，另一条绕向左侧山脚，不知通向何处。她站在岔口，没有立刻选择。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身后是荒原，是战场，是她一路走过的足迹。那些伤，那些痛，那些差点让她倒下的瞬间，全都留在了后面。她没回头去看具体的某块石头或某个坑，但她知道，它们都在。
她转回头，面向山谷。
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出脚步，踏上通往谷口的那条路。
鞋底踩在湿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的身影逐渐被雾气吞没，只留下一道笔直的背影，朝着未知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