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的鞋底踩在湿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雾气从谷口涌出，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缓慢爬行的灰白色苔藓。她站在窄道前，没有立刻迈步。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埋了多年的石块被翻出来，又像是地下河床干涸后裸露的泥岩。这气息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能量波动，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就在她呼吸停顿的一瞬，胸口那块布帛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去摸它。
左腿还在发沉，膝盖以下像裹着湿透的布条，每动一下都牵扯出酸胀。右臂经脉撕裂的地方也未消痛，每一次抬手，筋骨间都有细针扎刺的感觉。肩胛处的包扎布条还算紧实，血没再渗出来，但伤口边缘绷得发烫。她知道这些伤不能拖太久，可现在不是停下疗伤的时候。
她迈步。
脚落下时，地面比想象中坚实。小径由碎石与硬土混合铺成，缝隙里长着低矮的苔藓，颜色发暗，不像是活物，倒像是某种矿物质沉积形成的斑痕。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不会下陷才将重心移过去。雾气很快漫过脚踝，接着爬上小腿，触感冰凉，却不湿衣。她低头看了眼裤管，布料依旧干燥，只是表面浮了一层薄霜似的颗粒。
十步之内，一切如常。
第十一步行至半途，前方三丈外的一道裂纹突然开始收拢。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随即两侧泥土向内挤压，碎石自动归位，裂缝闭合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完全消失，地表平整如初，仿佛从未断裂过。她停下脚步，盯着那片地面。五息之后，毫无异状。
她继续往前。
这一次，她刻意放慢节奏，双眼扫视四周。岩壁高耸，表面布满纵向沟壑，像是被巨爪反复撕扯过。月光透过顶部缝隙洒下，照在左侧岩面时，光影忽然扭曲，原本清晰的岩石纹路变得模糊，天穹中的半轮月亮竟分裂成三轮，呈品字形排列，悬在空中不动。她眨了眨眼，再看时，影像已复原，月影只有一轮，位置也未变。
她抬头望天。
头顶的缝隙狭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星群被切割成零碎光点，北斗七星的位置依稀可辨，方向无误。但她清楚，刚才那一幕不是眼花。她的视线落回地面，发现方才走过的一段小径上，自己的脚印正在缓缓淡化，如同被无形之手擦拭。七步之后，踪迹全无。
她没回头。
短刃还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刀柄松动的问题尚未处理。她右手按在上面，掌心传来熟悉的金属凉意。这不是幻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心跳、肌肉的每一次收缩。疼痛是真实的，疲惫是真实的，眼前的异常也是真实的。
她继续走。
雾气渐浓，能见度不足五丈。两侧岩壁开始出现刻痕，有些是天然风化形成，有些则明显出自人工。她留意到一处凹槽，形状与她在入口外看到的那个“圆环套三角”极为相似，只是线条更浅，边缘已被侵蚀得模糊不清。她伸手抚过，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真实，不是幻象。
再往前，异象频现。
一块离地两尺的方形岩石毫无征兆地漂浮起来，悬浮不动，持续约十息后，又缓缓落回原位。她驻足观察，并未靠近。片刻后，同一位置的另一块石头也重复了相同过程，只是上升高度略低，停留时间稍短。她记下了这个规律：间隔约三十步，同类现象重复发生，强度递减。
她拔出短刃，在右侧岩壁上划下一道浅痕。刀锋切入石面时发出沙哑的摩擦声，火星迸溅。她收刀入鞘，继续前行。七步后回头，那道刻痕仍在，但位置偏移了半尺，出现在了更高的岩面上。她没再回头。
空气中开始传来声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兽鸣。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出，低沉而断续，时而如钟磬轻撞，时而又似人语呢喃，却听不清具体词句。她屏住呼吸细听，发现声音出现的时间与地面震动存在关联——每当脚下泥土微微震颤，耳畔就会响起一段音节。她尝试数次踏地模拟，却发现无法复现相同频率。
她不再试图破解。
体内的灵力依旧枯竭，经脉干涸如旧。丹田深处那点温流早已隐没，连一丝余热都不剩。她不敢强行调动气息，怕引发旧伤恶化。此刻唯一可用的，只有经验和意志。她知道，这片山谷不容轻视，也不允许慌乱。
她靠着岩壁短暂歇息。
背部贴上石面时，传来一阵冰凉。她顺势滑坐下去，双腿伸直，左脚掌抵住地面，感受着麻木中的细微知觉。脚底还能分辨出碎石与泥土的区别，这是好消息。她解开外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空气流通一些。汗水浸湿的内衬贴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黏腻感。
她闭眼。
意识沉入体内，顺着经脉巡行一圈。干涸的状态未改，裂纹遍布，如同久旱龟裂的田地。右臂那段撕裂处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心跳都让疼痛扩散一圈。她没急着睁开。这种状态不适合战斗，也不适合深入险地，但她已经没有退路。
她想起地图上的那个红点。
本源印记。她要找的东西。传说中能重塑纪元、修复时间线的核心之物。她不知道它具体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如何激活，只知道它藏在归墟谷深处，只有觉醒者才能触碰。
而她刚刚证明了自己是那个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
她睁开眼。
雾气比刚才更浓了，视线被压缩到三丈之内。前方的小径分出一条岔道，角度不大，延伸进左侧岩壁的阴影里。主路依旧向前，但地面出现了新的变化——原本平坦的土石路面开始呈现出规则的几何纹路，像是某种阵列符号，深浅不一地嵌入地表。她蹲下身，用手拂去浮尘，看清了其中一部分图案：同心圆环绕着五角星，五角星内部又有交错的直线连接各顶点。
她没碰它。
站起身时，她注意到头顶上方的岩缝中，有几块碎石正以极慢的速度旋转。不是掉落，也不是滚动，而是围绕某个看不见的中心轴匀速转动，速度稳定，轨迹固定。她仰头看了十息，它们仍在转。
她继续沿主路前进。
十五步后，耳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断续的低语或撞击，而是一段旋律。单调，重复，由三个音符构成，循环往复。她听得出来，这不是自然生成的声波，而是某种介质共振的结果。她停下，侧耳倾听。旋律来自脚下。
她抬起脚。
声音立即停止。再踩下，旋律重现。她换左脚试，一样。双脚同时落地，音符数量不变，但音调升高了一个度。她尝试改变步伐节奏，发现只要步频符合特定区间，旋律就会持续播放；一旦偏离，便戛然而止。
她慢慢走。
每一步都控制力度和间隔，让那三音旋律不断响起。这不是陷阱，至少目前看来不是。更像是某种验证机制。她不知道通过它意味着什么，但她选择配合。
五十步后，地面纹路消失，雾气略微稀薄。她看见前方出现一座石台，约一人高，四四方方，表面光滑，边缘整齐，显然非天然形成。石台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不规则，像是为某件物品预留的基座。她走近查看，发现凹槽内壁刻满了细密文字，字体古老，无法辨认。
她没伸手去摸。
绕着石台走了一圈，她在背面发现了另一道刻痕。依旧是“圆环套三角”，但这次符号下方多了一横线，像是标记了某种区别。她掏出怀中的布帛，展开一角，对照记忆中的图示。没有这一符号。她收起地图，重新贴身放好。
她站在石台前，思索片刻。
体力仍未恢复，体内灵力依旧枯竭，经脉干涸的问题没有解决。刚才那一段行走几乎耗尽了残存的力气。但她不能停。一旦停下来，身体就会彻底僵住，再难起身。必须趁着意志尚在，一口气走到目的地附近。
她想起战斗结束前的那一击。手掌抵在晶核正中央，力量压缩成一点爆发出去。那一刻，她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她只知道，如果那一击不成，她就会死。所以她拼上了全部。包括身体，包括意志，包括这些年被人说“女子不能习武”时憋着的一口气。
她赢了。
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谁帮忙。是她自己一步步走过来，一拳拳打出来的结果。
她绕过石台，继续前行。
雾气再次变浓，视野缩至两丈。她依靠地面触感判断路径，双手偶尔扶住岩壁以保持平衡。途中，她看见一块立石突然从中裂开，内部露出晶莹的紫色晶体，光芒柔和，持续五息后，裂缝闭合，石头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未作停留。
又走百步，天空景象再现异常。透过狭窄的岩缝仰望，星辰排列成一个巨大的螺旋图案，缓缓旋转。她盯着看了十息，图案逐渐瓦解，回归正常星序。
她低下头。
脚下的小径开始轻微起伏，如同呼吸般有节奏地隆起与下沉。她放慢脚步，适应这种波动。每一次地面升起，她便顺势抬脚；每一次回落，她便稳住重心。七次起伏后，路面恢复正常。
她察觉到一件事：所有异象持续时间都不超过十息，且彼此之间存在间隔。最长的一次空白期达三十息，期间一切如常。她开始计算时间，发现异象出现的频率呈周期性波动，高峰与低谷交替，周期约为两百四十息。
她利用这个规律，在下一个平静期加快脚步。
二十步后，异象再度来袭。前方六丈处，一道人影浮现于雾中。身形轮廓与她极为相似，穿着同样的破损外衣，甚至肩头包扎的方式也一致。那人影静止不动，面朝她，没有动作，也没有逼近。她停下。
十息过去，人影未变。
她迈出一步。
人影同步抬脚，动作完全一致。她停，人影亦停。她转身作势欲走，人影仍立原地，未跟随。她回头凝视，人影目光直视前方，不曾偏移。
她明白了。
这是映像，不是敌人。
她不再理会，绕开前行。
接下来的路上，类似的映像出现了三次，分别位于不同方位，姿态略有差异——一次蹲踞，一次半跪，一次仰头望天。每次持续时间皆为十息整，随后消散。她未做任何互动。
雾气愈发厚重，已难以分辨岩壁轮廓。她只能依靠脚下的触感和方向感前行。她知道，自己已经深入山谷内部，远离入口。来路早已不可辨，四周景物开始循环重现。她曾在一块带裂纹的岩石旁停留，二十步后再见相同裂纹走向的石头；她也在一处拐角看到地面有三枚并排的碎石，后来在另一个弯道发现完全相同的排列。
她拔出短刃，在右侧岩壁上刻下新痕。
这一次，她特意选在一块较软的页岩上，用力更深，确保痕迹明显。她收刀，继续走。三十步后回头，那道刻痕仍在视线范围内，但它出现在了左侧岩壁上，高度也提升了近一尺。
她不再回头。
体内的疲惫感越来越重。肋骨下方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一根生锈的铁丝。左腿麻木减轻了些，脚底能感觉到地面的粗糙与碎裂，可膝盖以下仍像压着石头，动一下便牵扯出一阵刺痒。她靠着一块稍平的岩面短暂倚靠，调整呼吸，压制经脉干涸带来的刺痛。
她必须继续。
她不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入口外的刻痕证明了这一点。但她一定要是最后一个。
她站直身体，拍掉裤子上的尘土。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迈步，向前走了三步。
起初步伐沉重，像是拖着沙袋。每一步落下，左腿都传来麻木与酸胀交织的痛感。右臂摆动受限，只能微微抬起。但她没有停下。第四步开始，脚步稳了些。第五步，呼吸节奏逐渐恢复正常。第六步，背脊挺得更直了。
她走过最后一段碎石坡，踏上一条荒废已久的小径。路面上长满杂草，中间有车轮压过的痕迹，极浅，说明很久没人走过。她沿着小径走，脚步稳定。风从谷口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息——像是陈年的石头，又像是埋在地底的金属。
她停下一次。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在小径右侧的岩壁上，刻着一个符号。
不大，约莫巴掌高，线条简单，是个圆环套着三角，三角尖端朝下。她见过这个标记。是上一任觉醒者留下的路标。三百年前，那位名叫云昭的女子也曾走过这条路。据说她最终没能拿到本源印记，死在了归墟谷深处。但这标记是真的，意味着这条路确实通向目标。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刻痕。指尖能感觉到石头的粗糙与风化的边缘。有人来过。不止一个人。她不是第一个。
但她一定要是最后一个。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夜色完全降临。月亮升起来，半轮，洒下清冷的光。她离谷口只剩不到一里。雾气更浓了，飘到小径上来，贴着地面流动。她放慢脚步，防止踩空或陷入陷阱。双眼紧盯前方，捕捉任何异常的动静。
终于，她在一处缓坡停下。
眼前就是归墟谷的入口。窄道两侧岩壁高达十余丈，顶部几乎合拢，只留一道缝隙透光。雾从里面源源不断涌出，像是山谷在呼吸。小径在这里分成两条，一条直通入口，另一条绕向左侧山脚，不知通向何处。她站在岔口，没有立刻选择。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身后是荒原，是战场，是她一路走过的足迹。那些伤，那些痛，那些差点让她倒下的瞬间，全都留在了后面。她没回头去看具体的某块石头或某个坑，但她知道，它们都在。
她转回头，面向山谷。
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出脚步，踏上通往谷口的那条路。
鞋底踩在湿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的身影逐渐被雾气吞没，只留下一道笔直的背影，朝着未知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