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不再是远处岩壁上微弱的反光，而是实实在在从地表渗透下来的天光。慕娥走在最前，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缓。她一只手始终贴在胸口，能感觉到青玉叶片仍在跳动，节奏稳定，像一颗埋在土里却未熄灭的心脏。
灵兽跟在她身后半步，蹄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些，耳朵微微抖动，鼻息压得低。新伙伴拄着拐杖，呼吸声变得粗重，但他没停下。残魂漂浮在队伍上方，光丝亮度依旧，不像之前那样忽明忽暗，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急切的牵引感，仿佛它也感知到了什么。
前方的光线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昏暗中的一点微芒，而是淡灰色的晨雾状光晕，从出口处漫进来，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那气息初闻时还带着地下苔藓的清味，可走近几步后，味道变了——腥、腐、闷，像是死水泡烂了树根，又混进铁锈和焦炭的气味。
慕娥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肩背绷紧了。掌心血痕突然传来一阵灼热，不是疼痛，也不是共鸣，而是一种被压制的躁动，像火苗被罩进了铁笼，想烧却烧不起来。
残魂的光丝猛地一缩，随即剧烈震颤，高度骤然下降，几乎贴近她的左肩。那一瞬间，光亮明显黯淡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能量。
“停。”慕娥低声说。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抬起手，拦在身后。
灵兽立刻收住脚步，前蹄微屈。新伙伴喘着气，靠在岩壁上，一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扶住额头。他抬头看向出口，眼神里原本的希望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警觉。
“这地方……不对。”他说，声音沙哑。
慕娥没应声。她缓缓将手从胸口移开，摊开掌心。青玉叶片安静地躺在那里，脉络中的绿光仍在流动，但节奏变慢了，跳动的幅度也小了许多，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她盯着叶片看了两息，然后重新合拢手掌，塞回衣襟内袋。动作很稳，但指节发白。
“出去。”她说。
三人一魂不再迟疑。慕娥迈步向前，跨过最后一段阶梯，踏上了归墟岭的土地。
脚底触感不对。
不是泥土，也不是岩石，而是一种灰黑色的硬壳状地面，表面龟裂，缝隙里渗出黑褐色的黏液，踩上去有轻微的粘滞感。她低头看了一眼，靴底已经沾上了污渍，那东西正缓慢地往皮革上爬，像是活物。
她抬脚，用力在一块凸起的石棱上刮了两下，才把大部分黏液蹭掉。
眼前是一片荒原。
没有山，没有林，只有扭曲的枯树零星分布，枝干弯折如痉挛的手臂，树皮剥落，露出底下紫黑色的木质。远处的地平线被一层厚重的灰雾笼罩，看不清边界。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光像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照得万物没有影子。
空气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湿棉絮。新伙伴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点血丝。他抬手抹掉，没说话，但握拐杖的手更紧了。
残魂漂浮在慕娥左后方，光丝不再前引，反而蜷缩着，微微颤抖。它离地面近了近三分之一，光芒比刚出通道时弱了一半不止。
慕娥站在原地，环视四周。
这里就是归墟岭。
青玉叶片没有骗她，星图也没有错。他们找对了地方。
可这个地方，不该是生命起源之所。
这里连草都没有一根。
她刚想到这儿，脚下地面突然一震。
不是地震那种大面积的晃动，而是局部的、有规律的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爬行。她立刻后退半步，同时伸手将新伙伴往身边拽了一把。
下一瞬，三人面前五步远的地面裂开一道口子。
黑雾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腐臭味。雾中隐约有形体在扭动，四肢不成比例地拉长，头颅歪斜，皮肤泛着油光，像是被泡烂后又强行拼接起来的尸体。第一只腐化妖魔从裂缝中爬出，四肢着地，肩膀高耸，脖颈扭曲了近一百八十度，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他们。
它没立刻扑上来。
而是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在笑。
紧接着，第二道裂缝在左侧炸开，第三道在右侧，第四道就在他们刚刚走出的通道口前。黑雾接连喷出，每一道裂缝都冒出一只，或两只，甚至三只妖魔。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多肢，有的无头，有的下半身还是人形，上半身却长出了兽类的獠牙和利爪。
不到十息时间，周围已经围了十几只。
慕娥抽出腰间的短刃，刀身泛着淡淡的绿意，是她体内武技流转所致。她站到最前，左臂微抬，示意新伙伴退后。
“靠墙。”她说。
新伙伴没犹豫，拖着伤腿迅速后撤，背靠一块半塌的石台站定。他将断枝横在胸前，当作临时武器，虽然谁都清楚，这种东西对付普通野兽都勉强，更别说这些从腐土里爬出来的怪物。
灵兽低吼一声，前蹄刨地，摆出迎敌姿态。
残魂缓缓飘向慕娥肩侧，光丝轻轻拂过她的手腕。一股微弱却纯净的能量顺着皮肤渗入，短暂缓解了掌心血痕的滞涩感。她吸了一口气，体内绿意勉强运转起来，虽不如平时顺畅，但至少能用。
第一只妖魔动了。
它四肢猛然蹬地，像弹弓一样射出，速度快得带出残影。慕娥侧身避让，同时挥刃横斩。刀锋划过它的腰部，却没有切断，只是在油亮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白痕。那东西落地后翻滚一圈，立刻转向，再次扑来。
她皱眉。
防御力比之前遇到的强。
第二只从侧面突袭，嘴里喷出一团黑雾。她抬手，掌心血痕爆发绿光，瞬间凝成一面半透明护盾。黑雾撞上护盾，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护盾表面迅速变黑、起泡，但她没撤，硬生生扛了下来。
第三只趁机跃起，从头顶扑下。
她矮身，短刃反手上挑，刺入其腹部。这一击终于奏效，刀尖穿透组织，绿意顺势灌入，对方身体剧烈抽搐，落地后挣扎几下，不动了。
可还没等她喘口气，又有三只同时冲来。
她咬牙，双掌前推，绿意全力输出，在身前形成一道弧形屏障。这一次不是护盾，而是震荡波。绿意猛然炸开，形成一圈冲击，将最近的两只掀翻在地，第三只被余波扫中，动作一滞。
她抓住机会，疾步上前，短刃连刺，解决掉那只受创的。剩下的两只刚爬起，她已退回原位，重新站定。
“还能撑。”她低声说，是对身后两人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新伙伴靠着石台，呼吸越来越急。他刚才试图用断枝格挡一次偷袭，结果被妖魔爪风扫中手臂，袖子撕裂，皮肉翻卷，血流不止。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伤口，脸色发白。
“这些东西……杀不死？”他喘着问。
话音未落，那只被绿意震退的妖魔缓缓站起，腹部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黑雾从裂缝中渗出，填补破损的组织。不过几息，它就像没受过伤一样，重新盯住他们。
慕娥眼神一沉。
再生能力。
而且是借助腐化之力恢复。
她回头看了一眼残魂。后者光丝微弱，显然刚才那次能量输送耗损不小。她不能再依赖它频繁支援。
“守好位置。”她对新伙伴说，“别乱动。”
说完，她主动迈出一步，迎向最近的两只妖魔。
这一次她不再被动防守。短刃挥舞，绿意附着刀锋，每一击都力求精准，专挑关节、眼窝、咽喉等薄弱处下手。她知道这些怪物不怕痛，也不怕伤，但只要破坏关键连接点，至少能让它们暂时失去行动力。
一只被她削断右臂，倒地抽搐；另一只被刺穿膝盖，跪在地上嘶吼。可它们还在动，黑雾不断从地面裂缝中涌出，缠绕伤口，修复肢体。
她退回防线，额角已渗出汗珠。掌心血痕开始发烫，绿意循环越发滞涩，像是在逆流而上。
残魂再次靠近，光丝轻触她手腕。又是一股微弱能量注入，勉强维持住绿意运转。她点头致意，没说话。
妖魔越来越多。
地面不断裂开，每一道裂缝都喷出黑雾与怪物。它们不再零散进攻，而是开始包抄，从三个方向逼近，只留下石台后方一片狭窄的死角。显然，它们是有意识的围猎。
慕娥握紧短刃，目光扫过四周。
她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可退路已经被堵死。她们刚刚走出来的通道口，此刻已被三条裂缝包围，黑雾弥漫，根本无法通行。
唯一的出路，是往前。
但她知道，往前意味着更深地踏入这片腐化之地。
她正思索间，大地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局部，而是整片土地都在蠕动。那些枯树的根部开始扭曲，树干发出“嘎吱”声，像是要拔地而起。远处的灰雾中，隐约有更大的轮廓在移动，体型庞大，步伐沉重。
她心头一紧。
更大的东西来了。
“准备突围。”她回头对新伙伴说。
新伙伴点头，咬牙站直。他把断枝插进腰带，双手撑着石台边缘，试图让自己站得更稳些。
残魂的光丝忽然剧烈抖动，随后猛地朝前方某处偏转。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动作异常急促，像是在警告。
慕娥顺着它的方向看去。
只见前方二十步外，地面隆起一个巨大的鼓包，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往上顶。黑雾从鼓包边缘渗出，地面不断裂开，泥土翻卷，露出底下漆黑的躯体。
那东西破土而出的瞬间，整个荒原仿佛都静了一下。
它有三层楼高，外形似人非人，四肢粗壮如古树根桩，背部隆起多个瘤状物，每个瘤里都睁开一只血红的眼睛。它的头是一个扭曲的集合体，由数十张人脸拼接而成，每张嘴都在开合，发出混乱的低语。
它没有立刻攻击。
而是站在原地，低头俯视他们，几十只眼睛同时锁定三人。
慕娥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她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最后一丝可调用的绿意，掌心血痕剧烈跳动，疼痛顺着经脉蔓延。她不管这些，强行将能量推向四肢，准备迎接下一波冲击。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青玉叶片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搏动。
不是加速，也不是共鸣，而是一种……抗拒。
像是被什么东西排斥了。
她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
这里的腐化力量太强，已经压制了所有生命属性的能量。青玉叶片之所以还能跳动，是因为它本身是残存的生命核心，可它也在被侵蚀，正在一点点失去活性。
她心头一沉。
如果连它都撑不住，那他们……
她甩开杂念，重新盯住前方的巨大妖魔。
不能想那么多。
现在只能战。
她低喝一声，率先冲出防线，短刃直指那庞然大物的左膝关节。绿意凝聚刀尖，拼尽全力斩下。
刀锋切入皮肤的瞬间，黑雾喷涌而出，顺着刀身往上缠绕。她立刻松手后撤，但已有部分黑雾沾到手臂，皮肤瞬间发黑，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甩手，用另一只手拍掉黑雾，踉跄后退。
那怪物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几十张嘴同时咧开，发出刺耳的笑声。
它抬起脚，朝她踩下。
她翻滚避让，地面被踩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她刚起身，另一只普通妖魔从侧翼扑来，她挥掌格挡，绿意震出，将其击退，但动作已显迟缓。
新伙伴见状，拖着伤腿冲出来，用断枝猛戳一只靠近的妖魔眼睛。那东西吃痛后退，他趁机将慕娥拉回石台。
“你受伤了！”他盯着她手臂上的黑斑。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其实有事。
那黑斑正在往里扩散，虽然速度不快，但已经影响到绿意的流转。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像是被一层膜裹住了，越使越费劲。
残魂飘到她身边，光丝轻触黑斑边缘。一股清凉感传来，黑斑停止蔓延，甚至略微收缩。但残魂自身的光芒也因此进一步黯淡，几乎只剩一线微光。
慕娥看着它，没说话。
她知道，它也在耗尽。
妖魔们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新一轮围攻开始了。
这一次，它们不再试探，而是全面压上。普通妖魔负责牵制，那只巨型的则在后方缓缓推进，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慕娥拼尽全力应对。
她用短刃格挡、劈砍、震退，绿意一次次爆发，又一次次被压制。她的动作开始变慢，呼吸变得粗重，额角的汗混着灰尘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
新伙伴用断枝撑着，勉强挡住一次偷袭，却被另一只妖魔抓中肩膀，整个人被掀翻在地。他挣扎着要爬起，嘴里又溢出血来。
残魂漂浮在空中，光丝不断扫过三人之间，维系着微弱的生命连接。它已经降到了离地不足一尺的高度，光芒摇曳不定，像风中残烛。
慕娥终于支撑不住。
一次格挡后，她脚步一滑，单膝跪地。掌心血痕剧烈跳动，绿意几乎断流。她抬头，看见三只妖魔同时扑来，距离不过五步。
她咬牙，强行提起最后的力量，准备做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大地猛然一震。
不是来自那只巨型妖魔。
而是从他们身后的石台下方。
石台本就半塌，此刻底部突然裂开，黑雾喷出，但与之前的不同——这雾带着一丝暗绿，像是腐败中残留的最后一缕生机。
她瞳孔一缩。
还没等她反应，石台轰然倒塌。
三人被气浪掀飞，各自跌落在不同方向。
她摔在两块碎石之间，短刃脱手飞出，掌心血痕因撞击剧痛，绿意彻底停滞。她挣扎着抬头，看见新伙伴被压在石块下，只露出上半身，嘴里不断咳血，断枝断成两截，散落在旁。
残魂被震得偏离原位，光丝几乎熄灭，勉强漂浮在半空，离地不过半尺。
而那三只扑来的妖魔，也被倒塌的石台砸中，暂时动弹不得。
但她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喘息。
远处，那只巨型妖魔正缓缓走来。
周围的普通妖魔也陆续爬起，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她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可手臂上的黑斑已经蔓延到肩膀，半边身子发麻。她咬牙，用另一只手撑地，终于勉强站起。
她环顾四周。
短刃不知飞去了哪里。
新伙伴被困在石堆下，动弹不得。
残魂光芒微弱，几乎看不见。
而敌人，越来越多。
她站在废墟中央，风吹起她的衣角，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她看着那只巨型妖魔一步步逼近，几十张嘴同时开合，发出混乱的低语。
她没退。
也没喊。
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青玉叶片最后的搏动。
那跳动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依旧锋利。
她抬起手，掌心血痕最后一次亮起微光。
绿意，哪怕只有一丝，也还在。
她动了。
踉跄着，朝最近的一只妖魔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