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的指尖触到刀柄时，掌心血痕裂口又撕开了一分。她没去管顺着虎口流下的血，五指一紧，把短刃从碎石缝里抽了出来。刀身沾了灰，她抬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可这地方早就没有能被惊动的东西了——除了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妖魔。
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去，左腿旧伤发作得厉害。她咬住后槽牙，用刀尖撑地，硬是把身子重新支了起来。右臂上的黑斑已经漫过肩胛骨，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蠕动，每次呼吸都牵着经脉发麻。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黑斑边缘微微凸起，像是活物正往骨头里钻。
新伙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别过来。”
他躺在石堆下，半边身子被压住，嘴里还在咳血。断枝断成两截，散在他手边。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冲她摆了一下，“守好你自己。”
慕娥没应声。她拖着步子朝他走近两步，蹲下来，用刀背撬动压住他腰侧的一块碎石。石头不大，但挪动时发出“咯”的一声脆响，像是某种信号。下一瞬，左侧地面猛地炸开一道裂缝，黑雾喷涌而出。
她翻腕出刀，绿意勉强聚起一层薄光，在身侧划出半弧。震荡波推出去，将扑来的妖魔掀翻在地。那东西四肢扭曲着挣扎起身，油亮的皮肤上泛起一圈暗纹，伤口处开始渗出新的黑雾。她知道再生很快就会完成，于是不再看它，转头继续撬石头。
“够了。”新伙伴低吼，“它们盯的是你！你在这儿多待一秒，它们就多一分机会围上来！”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把刀插进另一道缝隙，用力一撬。碎石滚落，他腰部的压力轻了些。他喘了口气，想试着动一下腿，结果刚一发力，整张脸就皱成一团。
“别试。”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终于站起身，退回到空地上。三面都是裂开的地面，黑雾不断往外冒，空气中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她背靠一块倾斜的断碑，把短刃横在胸前。刀锋上的绿意忽明忽暗，像风里将熄的火苗。
右侧传来窸窣声。她偏头一看，一只妖魔正贴着地面爬行，四肢反折，脖子拉得老长。它还没扑上来，另两只就从前后夹击。她矮身避过前爪，左手掌心血痕爆发微光，推出一小股震荡气流，将后方那只震退半步。但她右腿跟不上节奏，落地时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那一瞬，她感觉体内绿意几乎断流。
不是耗尽，而是被压制。
就像井水被泥沙堵住，明明底下还有，却怎么也提不上来。她喉咙发干，舌尖还留着刚才咬破的血腥味。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来时，目光落在自己划在地上的那道浅痕上——就在脚前十公分处，是她用刀尖刻下的线。
不能过这条线。
哪怕倒下，也不能往后退。
她撑着刀站起来。左肩传来一阵剧痛，是刚才被砸中的地方。她没去摸，只把重心移到右腿，盯着前方三只缓缓逼近的妖魔。它们不再急着扑杀，而是绕着圈子走，像是在等什么。
她知道它们在等谁。
地面震动起来，不是来自小裂缝，而是整片荒原都在颤。远处那个庞然大物正一步步靠近，每踏一脚，灰雾就翻腾一次。它的几十张脸同时开合，发出混杂的低语，声音不响，却直往人脑子里钻。
慕娥抬起手，掌心血痕最后一次亮起微光。
哪怕只能维持瞬息，也不能让它熄。
她盯着那巨人走近，十步、九步、八步……当它走到第七步时，三只妖魔同时发动突袭。左边那只跃起扑向她的头，右边那只直取下盘，中间那只则张开满是利齿的嘴，朝她胸口咬来。
她没躲。
她选择了最狠的一条路。
短刃往前一送，贯穿左边妖魔的咽喉。绿意顺着刀锋灌入，逼得对方身体剧烈抽搐。她借着这一撞的力道旋身踢出右腿，正中右边妖魔的脖颈，将其踹飞出去。第三只已经扑到胸前，她干脆放开刀柄，双手迎上，掌心血痕猛然爆燃，推出最后一道震荡波。
轰的一声，第三只妖魔被掀飞数米，落地时脑袋扭到了背后，四肢抽了几下，不动了。
但她也被反作用力撞得后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断碑上。一口血涌上喉头，她强行咽了回去，嘴角却已渗出血丝。
短刃还插在第一只妖魔的脖子里。她想去拔，可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黑斑顺着锁骨往上爬，已经侵入颈侧，皮肤发紫，触感冰凉。她靠着断碑滑坐在地，喘得厉害。每一次吸气，肺里都像塞满了湿棉花，沉得没法填满。
新伙伴在喊她名字，声音断断续续。她想回应，张了张嘴，只咳出一口带血的浊气。她抬起还能动的左手，冲他比了个手势——拇指擦过眉骨，是他们之前约定的“稳住”。
她不能倒。
只要她还站着，这片废墟就还不是坟场。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血痕还在跳，虽然微弱，但没停。她把它贴在地上，试图感受地脉的波动。可下面传来的只有腐化之力的搏动，像一颗坏死的心脏在缓慢抽搐。青玉叶片藏在内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它也在被侵蚀，正在一点点失去活性。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前方十步外的巨人身上。
它停下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每一张嘴都在笑，却没有声音。它没再往前走，而是缓缓抬起右脚，朝着她所在的位置，缓缓踩下。
地面裂开，冲击波呈环状扩散。她靠着断碑，硬是没被掀翻。碎石飞溅，有一块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她抬手抹掉，血粘在指尖，颜色发黑。
她知道，这是最后一轮了。
它不会再给机会。
她用左手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拽起来。双腿发抖，像是随时会塌。她不管，一步一步往前挪，直到越过自己划下的那道线。她站在空地上，面对巨人，背对着新伙伴和残魂。
她抬起手，掌心血痕再次亮起。
这一次，光很弱，只够照亮她掌心那一寸皮肤。
但她没放下。
风卷着灰雾扫过荒原，吹起她的衣角。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她一动不动。前方巨人的影子已经笼罩下来，遮住了她全身。她抬起头，直视那几十双眼睛。
没有求饶。
没有恐惧。
只有一双不肯低头的眼睛。
她听见新伙伴在喊她。
她听见残魂的光丝在轻微震颤。
她甚至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沉重，但没停。
她动了。
踉跄着，朝最近的一只妖魔冲去。那人形怪物刚从裂缝爬出，还没站稳，她已扑到跟前，左手狠狠按上它的头顶。掌心血痕爆燃，绿意强行灌入对方颅内。那妖魔顿时僵住，全身抽搐，黑雾从七窍喷出。她借着这一撞的力道翻身跃起，右手抓住插在另一只妖魔身上的短刃，猛地抽出，顺势一刀斩下其头颅。
头飞出去的时候，她也摔在地上。
但她立刻翻滚，避开从天而降的一脚。地面被踩出深坑，碎石四溅。她趴在地上，咳出一口黑血，手指仍死死攥着刀柄。
她爬起来。
再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只要还能动，就不能停。
她看见残魂的光丝飘到了她左后方，离地不足半尺，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它没再输送能量，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回头。她没看它，怕看了就忍不住想让它走——可它无处可去。
她把短刃横在身前，刀锋上的绿意只剩下一线。她用左手扶住刀背，支撑着身体。右臂完全麻木了，黑斑已经爬上脖颈，快要触及下巴。她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换气都像在吞刀子。
可她还站着。
前方，巨人再次抬起脚。
这一次，它要踩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她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她知道，下一脚落下时，她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但她也要在倒下前，再杀一个。
她盯着地面，等着那一脚落下。
风停了。
灰雾凝滞。
整个荒原仿佛都在等这一刻。
她忽然感觉到胸口一热。
不是疼痛，也不是共鸣。
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抗拒感。
她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青玉叶片还在抵抗。
哪怕被压制到极致，它也没彻底屈服。
她笑了。
嘴角扯动，牵出一丝血。
她抬起手，掌心血痕最后一次亮起微光。
哪怕只能烧一瞬，也要烧得亮一点。
她没退。
也没喊。
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叶片最后的搏动。
那跳动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
可它还在。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依旧锋利。
前方巨人的脚已经悬在头顶。
阴影覆盖了她全身。
她动了。
踉跄着，朝最近的一只妖魔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