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慕娥站在祭坛边缘，脚踩焦土裂口，目光直指中央那颗剧烈晃动的暗红晶体。它还在搏动，但节奏已经乱了。紫黑脉络像被掐住咽喉的蛇，在体表疯狂扭动，试图稳住最后一丝力量。她能感觉到——核心的支撑点已断，阵图崩解后，它失去了地脉供给，只是凭着残存意志在硬撑。
她抬起手，掌心绿光未散，反而越聚越浓。这一击不能再有半分迟疑。
左脚往前一踏，整块焦石炸成粉末。反冲力推着她身形前倾，右臂虽沉滞未消，但她不再依赖它发力。双掌合拢于胸前，生命之力自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急速流转，尽数压向掌根。绿光在指尖压缩成一点，凝如实质，像是把整片大地最后的生机都攥进了手里。
核心忽然膨胀一圈，表面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巴张到极限，发出一声刺耳嘶吼。腐化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灼烧般的寒意，直往她眼鼻耳中钻。她没闭眼，也没后退，只是将双掌缓缓推出。
绿光离体刹那，空气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那团光核划破昏暗，速度快得连黑雾都来不及缠绕，径直撞上核心正中心。
“轰——”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闷沉的爆裂音，像是冰层从内部碎裂。暗红晶体表面瞬间爬满裂纹，紫黑脉络一根根断裂，从中渗出浓稠黑液。裂痕迅速蔓延，整颗核心开始不规则震颤，随后“砰”地炸开，碎片四散飞溅，有的砸进焦土，有的撞上残垣，发出叮当脆响。
腐化boSS的躯体猛地一僵，悬浮的身体往下坠了半尺。它双臂还维持着防御姿态，可动作已经跟不上意识。黑雾从胸口破洞处不断溢出，像是漏气的风箱，呼呼作响。它想抬手封住伤口，可指尖刚动，就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
慕娥落地，膝盖微弯卸力。她没停，立刻调转掌心方向，将剩余绿光化作扇形波扫向前方。光波掠过尚未完全崩解的核心残骸，那些正在缓慢聚合的碎片顿时停止动作，边缘开始泛白、枯萎，最终化为灰烬飘散。
黑雾开始溃散。
不是退却，而是瓦解。原本厚重如幕的领域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翻滚的速度越来越慢，颜色也由深紫转为灰白。空中残留的能量乱流形成几道小型漩涡，卷着焦屑打转，但很快便失去动力，缓缓沉降。
她回头低喝：“别松！”
声音不大，却穿透风声。这句话不是对谁说的，更像是提醒自己。她知道，这种时候最容易犯错。过去多少次，明明已经击破敌手防线，却因一时松懈，让对方借机反扑。她不能冒这个险。
双脚再次蹬地，她整个人冲上祭坛台阶。第五级，第六级，第七级——她的身影在残光中划出一道直线。右手抬起，掌心凝聚出一道狭长光刃，比之前更凝实，边缘泛着淡青色的锋芒。
光刃脱手而出，精准命中腐化boSS左肩连接处。那一片本就龟裂的黑甲应声而断，整条手臂歪斜垂下，再也抬不起来。她不停，左手随即挥出，又是一道光刃，斩在右腿膝弯。黑雾缭绕的关节发出“咔”的一声，整条腿软塌下去，跪在了祭坛中央。
腐化boSS仰头发出一声低吼，不再是攻击性的咆哮，而是一种濒死的哀鸣。它的身体开始收缩，像是被高温炙烤的蜡像，边缘不断融化、滴落。黑雾不再主动出击，只是本能地围绕躯干旋转，形成一层薄薄护层，却连她下一步的动作都预判不了。
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在祭坛高台之上。
距离它不足三丈。
她能看清它脸上那张扭曲人脸的细节——眼睛是两个空洞，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不断翻腾的黑气；嘴咧到耳根，牙齿早已化为灰渣，只剩下牙床裸露在外。它盯着她，似乎还想挣扎，可全身上下再无一处能动。
她双手再次抬起，掌心相对，生命之力再度汇聚。这一次不是为了强攻，而是为了彻底瓦解。绿光在她掌间流转，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光球，直径约莫半尺，温润却不容抗拒。
她往前一步。
黑雾本能地朝她脚踝缠来，速度比之前慢了数倍。她左脚轻轻一抬，足尖点地，绿光自鞋底透出，所触之处，腐化物质迅速枯黄、碎裂，如沙粒般剥落。
第二步。
她已走到它面前。
光球缓缓推向它的胸口破洞。没有强行贯入，而是贴着边缘一点点推进。绿意顺着裂缝渗透进去，像是春水渗入冻土，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她能感觉到里面还有微弱的能量循环，像是垂死者的心跳，断断续续，随时会停。
她继续推。
光球完全没入。
刹那间，腐化boSS整个躯体剧烈一震。不是反抗，而是崩溃的前兆。黑雾从七窍中喷涌而出，却不再是攻击形态，而是无序逸散，如同泄洪的堤坝。它的身体开始龟裂，一道接一道，从胸口向四肢蔓延。皮肤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空荡荡的骨架，上面还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她退后半步，双掌收回。
它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头颅低垂，脸几乎贴上焦土。黑雾仍在往外涌，但已不成形。它的手指抠进地面，想撑起身体，可每动一下，就有更多的组织崩解。
她站在原地，没再出手。
胜利的曙光确实来了。但她不敢放松。她知道，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敌人最强的时候，而在它最弱的这一刻——因为越是将死之物，越可能爆发出最后的反扑。
她盯着它，呼吸平稳，掌心仍蓄着一丝绿光。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它的身体越来越小，像是被风吹干的泥塑，逐渐塌陷。黑雾散得差不多了，空气中那股刺鼻的腐味也开始变淡。远处的地裂中，竟有几点极细小的绿芽探出头来，虽然只冒了个尖，但在这样的地方，已是奇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贴过的地方，焦土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回应。她没多看，重新抬头。
就在这时，它动了。
不是攻击，也不是起身。而是抬起仅剩的右手，缓缓指向东南方向——那是新伙伴被困的岩堆所在。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碎石依旧堆积如山，那条手臂还露在外面，手指紧攥刀柄，一动不动。她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到救援到来。但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具即将彻底溃散的躯体。
它最后的手指缓缓放下，头颅一点一点低下去，最终“咚”地一声，砸在焦土上。整个身体开始化为黑灰，随风飘散。骨架断裂，倒伏在地，眨眼间就被尘土掩埋。
祭坛中央，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坑洞，和几片尚未燃尽的黑雾残絮。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丝久违的清爽。头顶上方，黑雾形成的穹顶已经开始破裂，一道微弱的光柱自天而降，落在她肩头。她抬头望去，只见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外面真实的天色——灰白中透着一点青蓝。
腐化领域确实在消散。
她能感觉到脚下地脉的波动比之前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死寂一片。那些藏在深处的生机，正一点点往上顶。她甚至听见了极细微的“噼啪”声，像是种子破壳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战，她赢了。
但她没有笑，也没有欢呼。她只是转身，面向祭坛另一侧。那里还有几根腐化触须半埋在土里，虽已枯死，但仍散发着微弱的黑气。她走过去，抬脚踩断一根，掌心绿光一闪，将其彻底净化。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她一条条清理着残余的痕迹，动作稳定，不急不躁。她的右臂依旧沉重，每一次抬手都能感觉到筋络间的滞涩，但她没停下。她知道，只要还有一丝腐化存在，这片土地就无法真正复苏。
远处，风卷着灰烬打转。那片岩堆依旧静默，没有任何动静。她眼角余光扫过，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前行。
她走到祭坛边缘，停下。
手掌贴上地面，闭眼感知。地脉的流向比之前顺畅了些许，虽然还未恢复全盛时期的一成，但至少有了延续的可能。她睁开眼，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层焦土，露出底下一点嫩绿。
是草芽。
她看着那点绿，沉默片刻，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碎石拨开，不让它们压住新生的幼苗。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黑雾已退至战场外围，缩成几团模糊的灰影，像是被驱逐的流浪者，徘徊在边界线上，不敢靠近。天空中的裂口越来越大，阳光开始洒落，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她抬起手，挡了一下。
掌心还残留着绿光的余温。
她知道，这场战斗还没真正结束。腐化boSS虽已溃散，但它的意识是否彻底消亡？新伙伴能否救活？绿意女仙残魂所说的“本源印记”在哪里？这些都不是现在能回答的问题。
但她也不需要现在就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祭坛中央的那个坑洞。
然后，她迈步走了过去。
左脚踏入焦坑，右脚跟上。她站在曾经悬浮核心的位置，低头看着脚下这片被污染最深的土地。
她双掌抬起，绿光再次凝聚。
这一次，她没有攻击，而是将掌心朝下，缓缓压向地面。
绿光如雨落下，渗入焦土，沿着裂缝一路向下。她能感觉到，地底深处仍有微弱的共鸣，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律，在黑暗中静静跳动。
她继续输出力量，不急不缓。
一点绿意从她掌心落下的位置开始扩散，像是墨汁滴入清水，缓慢却坚定地向四周延展。所过之处，焦土变得松软，细小的气泡从地下冒出，像是大地在呼吸。
她站着没动，掌心持续释放着生命之力。
风从她背后吹来，掀动她破碎的衣角。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虽有伤，却没有佝偻。她的脸上沾着灰，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可她的眼神很稳。
远处，那片岩堆依然静默。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那里也会生出绿芽。
她不会停。
也不会等。
她只是站着，掌心向下，绿光不息。
直到脚下的土地开始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