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跃过山涧的瞬间，风从耳侧刮过。她落地时右脚轻点岩面，身形未停，借着林间雾气继续前冲。清晨的湿气沾在脸上，带着草木初醒的味道。她的呼吸平稳，体内气血流动顺畅，掌心灵纹微微发烫，像是回应刚才那一战的余韵。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远处的天际接连亮起几道黑光，一道接一道，如同钉入天空的铁钉。
她知道，对方已经察觉了。
她在溪边故意留下了几处湿脚印，在松林里折断树枝引开视线，这些手段对普通追兵有用。可现在腾空而起的那些黑影速度极快，飞行轨迹稳定，明显不是寻常守卫。他们没分散搜寻，而是直扑她撤离的方向，仿佛早就算准了她的路线。
她压低身子，穿过一片矮竹林。脚底踩碎的枯叶发出细响，但她不再刻意掩饰。伪装和迂回只能拖延时间，不能解决问题。她加快步伐，翻上一道陡坡，视野豁然开阔。前方是背风崖壁，岩石裸露，上方有一条狭窄岩脊，适合观察来路。她纵身跃起，指尖扣住石缝，几个攀爬动作便上了高处。
刚站稳，三道符光同时从不同方向袭来。
一道来自左侧树冠顶端，呈弧线扫射；一道自地面突起，如蛇信般贴地疾行；第三道则从地下破土而出，直指她落脚的位置。三束光芒几乎在同一息内交汇于她所在岩脊中央，若她慢半拍，或是选择稍偏一点的落点，此刻已被锁死。
她双足发力，向后急退，背脊撞上一块凸出的岩石。左肩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破空刃擦过衣料，在皮肤上划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手臂流下，在腕部凝成一串细珠。她抬手一抹，指尖沾红，随即甩开。
空中那三道黑影已落在岩脊两端与后方坡道，呈品字形将她围住。三人皆穿黑色劲装，脸上戴着半面金属面具，只露出眼睛和下颌。他们站定不动，手中武器各不相同：一人握着一条泛着幽蓝光泽的地脉锁链，链头垂地，轻轻摆动；另一人手持短笛状符器，横在胸前；第三人站在最高处，双手空着，但十指指甲泛黑，显然淬过毒。
慕娥右手缓缓移向袖中短刃。刀柄冰凉，握在手里才让她心神稍定。她没说话，对方也没动。四个人就这样静立在晨光中，像四根插进山岩的桩子。
突然，持锁链那人手腕一抖。锁链如活物般窜出，贴着地面朝她脚下卷来。她向右跃开，锁链紧追不舍，在石面上拖出火星。与此同时，持笛者吹响符器，一声尖锐却不刺耳的音波扩散开来。那声音不伤人，却让她的识海一阵发闷，像是有层油膜盖住了思绪。
她闭眼一瞬，强行压下不适。再睁眼时，正看见高处那人跃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三枚寒铁镖，朝着她刚刚挪移后的落点掷出。
她反应极快，侧身避过两枚，第三枚擦过右臂衣袖，撕开布料，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立刻涌了出来，滴在岩面上，溅开几点暗红。她咬牙后退，背靠岩壁，终于被逼入死角。
三人没有立刻逼近。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取她性命，而是稳稳收拢包围圈。地脉锁链收回，盘在地上，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持笛者停止吹奏，但手指仍搭在符器孔眼上。高处那人落地无声，站回原位，目光始终锁定她。
慕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右臂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已经浸透半截袖子。她用左手撕下一段布条，简单缠住伤口，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慌乱。但她心里清楚，刚才三次攻击都不是偶然。对方不仅预判了她的闪避路线，还专门针对“刹那挪移”设了陷阱——锁链干扰空间感知，音波扰乱意识清明，飞镖专打落点。这说明他们研究过她的战斗方式。
而且，他们知道她会往哪个方向逃。
她想起据点内那块玉碑，被她碾成粉末之前，最后一个人正要启动传讯阵盘。虽然那人被绊索绊倒，但她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拦截成功。也许信息已经送出，也许敌人早已布好这张网。
风从崖下吹上来，带着湿土味。她靠着岩壁，呼吸略重，但节奏仍在控制之中。体内的灵力还能支撑一次强攻，但若再被三人联手压制，恐怕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对面三人开始轮替移动。持锁链的向前踏了一步，地脉锁链随之轻颤；持笛者退后半步，为同伴让出位置；高处那人则悄悄绕向侧翼，脚步极轻，踩在碎石上竟无半点声响。
她不能再等。
就在锁链再次弹起的刹那，她猛然蹬地，整个人向左前方扑出。不是挪移，而是实打实的冲刺。锁链擦着她左腿掠过，带起一缕布丝。她顺势滚地，短刃出鞘，刀锋朝上，狠狠劈向锁链中段。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锁链应声断裂一截，反弹回去。那人微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硬碰硬。
这一击打乱了对方节奏。持笛者立即吹响符器，音波再次袭来。她不闪不避，左手捂住耳朵，右手持刃直冲而去。对方没想到她敢主动进攻，仓促后退。她抓住这空档，转身面向高处那人，短刃脱手掷出。
刀光一闪，直取咽喉。
那人仰头避过，短刃擦着他面具边缘飞过，钉入身后岩壁。但他也因此失去先机。慕娥趁机跃起，一脚踢在他胸口，将他踹下岩脊。那人摔落在坡道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另外两人立刻合围。锁链重新连接，音波再起。她落地未稳，已被逼得连连后退。右臂伤口因剧烈动作再度裂开，血流不止。她喘了口气，迅速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吞下。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之力顺喉而下，暂时止住了血势蔓延。
三人见状，攻势更急。
锁链从三个方向缠来，音波持续压迫神识，高处那人也重新跃上岩脊，双手结印，准备施放远程符技。她站在原地，不再闪避，而是闭上眼，感受周围空气的流动、地面的震颤、符力波动的间隙。
三息之后，她睁开眼。
她忽然笑了下，很轻，几乎看不出嘴角动作。然后她抬起左手，掌心灵纹对准地面，猛地按了下去。
一股隐而不发的灵力自掌心释放，顺着岩层渗透。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反向共振——她曾在据点内感受到石柱能量循环的节奏，每三息会有一次微弱的充能间隙。现在她试着模仿那个频率，扰动地底灵枢的平衡。
果然，持笛者的音波出现了一瞬的卡顿。锁链的轨迹也微微偏移。就在这七息之间的空档，她动了。
她没有选择突围，而是扑向持锁链那人。对方来不及收链，她一把抓住断裂处，借力腾空，膝盖撞向他面门。那人偏头躲避，却被她顺势一拽，整个人向前踉跄。她旋身一脚，踢在他后膝弯，将他踹倒在地。
另外两人立刻扑来。她不恋战，抓起掉落的锁链残段，用力甩出。锁链如鞭子般抽向持笛者面部，迫使他抬手格挡。她趁机翻身跃下岩脊，滚入侧方一片灌木丛中。
枝叶哗啦作响，她迅速藏身于密林边缘。背部抵着粗壮树干，呼吸急促，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她没再动，也不敢点穴止血，生怕气息波动暴露位置。
外面，三人站在岩脊上俯视下方。持锁链那人捂着鼻子站起来，面具歪斜，鼻梁可能断了。持笛者收起符器，低声说了句什么。高处那人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滴尚未渗入泥土的血迹，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后抬头望向灌木丛方向。
三人没有立刻追击。他们散开队形，开始缓缓缩小包围圈。一人走向左侧溪流，一人绕向右侧松林，第三人则留在高处，手持符器扫描密林深处。
慕娥靠在树后，左手紧紧攥着短刃。刀刃上还沾着敌人的血。她闭眼调息，尽量降低心跳频率。体内的灵力只剩六成，右臂伤势严重，旧伤也在隐隐作痛。她不能再硬拼。
她必须活着离开。
灌木丛外，脚步声渐渐逼近。地面传来轻微震动，说明至少有两人已经进入林区。她慢慢挪动身体，避开一根横生的藤蔓，避免发出声响。她的鞋底沾满湿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突然，空气中湿度骤增。她察觉不对，抬头一看，发现地面浮现出淡蓝色的符纹，正以缓慢速度向外扩散。那是区域禁锢阵法的前兆，一旦成型，她的挪移能力将受到极大限制。
她不能再等。
她咬牙起身，沿着灌木边缘向北移动。那里有一片倒塌的巨木，枝干交错，形成天然遮蔽。只要能躲进去，或许能争取片刻喘息。
她刚迈出两步，头顶树叶一阵晃动。高处那人已跃至树冠，居高临下盯着这片区域。他举起符器，准备标记目标。
她猛地扑向巨木堆，翻滚进去。几乎在同一刻，一道符光落下，炸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泥土飞溅。她蜷缩在朽木之下，屏住呼吸。
外面，三人开始分头搜索。脚步声、枝叶摩擦声、符器运转的嗡鸣交织在一起。他们不再隐藏行踪，反而故意制造动静，逼她做出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失血过多让她四肢发冷，额头冒虚汗。她靠在腐烂的树干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努力保持清醒。
这时，其中一个高手开口了，声音低沉，透过面具传出：“你毁不了全部节点。”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她没动，但手指攥紧了短刃。
那人继续说：“你以为赢了？你只是打断了一个环节。他们会重启，会更强。而你……孤身一人，迟早会被找到。”
风吹过林梢，树叶沙沙作响。
她依旧不动。
但她的掌心灵纹，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淡蓝符纹已经蔓延到巨木堆边缘，距离她藏身之处不到五步。只要再推进一次充能，阵法就会完全激活。
她闭上眼，回忆据点内石柱的能量循环节奏。三息一循环，第七次最弱。她必须等到那一刻。
她开始数。
一、二、三……
外面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四、五、六……
符纹的光芒变得更亮。
七。
她睁开眼。
就在符阵运转至最弱的瞬间，她猛然爆发残余灵力，双手撑地，整个人如猎豹般窜出。她不是冲向出口，而是扑向左侧正在扫描的持笛者。
那人正低头查看符器读数，根本没想到她会主动出击。她短刃横扫，刀锋劈断符器前端，紧接着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撞飞出去。
其他两人立刻反应。锁链疾射而来，她就地翻滚，锁链擦背而过，在背上留下一道血痕。高处那人跃下树冠，双手结印，准备发动符技。
她不退反进，借着持笛者倒地的混乱，冲向灌木丛深处。她知道那里有一条隐蔽的小径，通向一处废弃猎户棚屋。只要能撑到那里，或许还有机会脱身。
她冲进密林，枝叶刮过伤口，疼痛钻心。但她没有停下。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人紧追不舍。锁链在空中呼啸，音波再次袭来，她的识海一阵震荡，差点跌倒。
她咬牙坚持，终于看到前方那座倾斜的棚屋轮廓。屋顶塌了一半，门板歪斜，但足够藏人。她扑向门口，刚要进门，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破空之声。
她抬头，只见高处那人已站在棚房屋顶，手中握着一枚黑色符弹，正要投下。
她来不及闪避。
就在此刻，她猛地将短刃插入地面，借反冲之力向侧面翻滚。符弹落地，轰然炸开，木屑四溅，棚屋一角彻底坍塌。
烟尘弥漫。
她趴在地上，背部剧痛，口中泛起血腥味。但她还活着。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棚屋废墟。火焰在残垣中燃烧，映红了半边林地。三个高手站在火光边缘，没有立刻靠近，而是静静注视着她。
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
右臂垂着，动不了。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膝盖发软，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但她还站着。
她看着他们，眼神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入更深的林中。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只剩下她的背影，和地上拖出的一道血痕。
她的手指，仍然紧紧握着短刃的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