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什么，试图抓住那根正在从她指缝间滑落的救命稻草。
可话到了嘴边，她自己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
她只是一个筑基修士，在这断离城中，什么都不是。
若说可怜，这城中有比她更可怜的人。
若说美色，像萧云这样的修士，身边又怎会缺呢？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眼眶中的泪水在打转，却已经没有了再次涌出来的力气。
可就在萧云的脚尖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少女，而是因为识海中响起了知世郎的声音，带着几分思忖的意味：“萧云，还是出手帮下这姑娘吧。”
萧云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在识海中回应，语气带着不解：“我们跟她又不认识，这样的人在混乱域中太多了，帮了一个，以后就会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善心了？”
知世郎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
过了片刻，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不是善心，是因为知世郎一直在观察她，发现她的神魂有异常。”
萧云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神魂异常？”
“嗯，她的神魂，有被高阶修士影响过的痕迹。”知世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是这痕迹很隐蔽，应该是刻意为之，不想让其他人发现。”
萧云沉默了一瞬。
他方才早已仔细探查过这少女，无论是修为，灵力运转还是神魂状态，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而按照他的修为和眼力，他没发现的东西，那只能说明，做出这道痕迹的人，实力比他强，而且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不会是江灵君说的那人做的吧？
这样想来，江灵君在某些方面就很有……个性。
也许，他认识的那人，也这么有个性？
不直接来找萧云，而是先布些手段来测试测试他？
萧云站在门槛前，没有跨出去。
既然如此……
他眼神一凝，刹那间，无数的因果丝线布满了他的视野。
少女身上延伸而出的，也自然一览无余。
果然，如知世郎所说，这些丝线中，有一根丝线极细，但就是这极细的丝线，却散发着比其他所有丝线加起来都要强大得多的波动。
萧云收起对因果丝线的探查，目光落向门外那片被灰褐色天光笼罩的街道，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道低着头，浑身还在微微颤抖的身影上，缓缓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中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水，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愣住了，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过了好几息，她才拼命稳住自己的声音，带着鼻音，沙哑而急切：“回前辈，我……我叫阮念儿。”
萧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道：“嗯，阮念儿，你父亲欠了多少赌债？”
阮念儿的睫毛颤了颤，她张了张嘴，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赌债的事。
她虽然只有筑基修为，但身在断离城，见识并不算少。
她能感受到，萧云应该是元婴的修为。
像这样的元婴大能，只要愿意，想知道一个筑基修士的来历和处境，不过是动动念头的事。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回前辈……斗胜门的债，利滚利，越滚越多，到如今，连我也不知道赌债滚到了多少了……”
她说这话时，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绞紧衣角。
萧云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他说了“跟上”两字后，便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径直朝着对面那三道身影的方向走去。
阮念儿愣在原地。
那两个字落在她耳中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一瞬。
她的心跳先是停了一拍，然后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去。
她感觉自己的脚底像是被什么力量推了一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前迈出了一步。
她的眼眶又热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绝望，而是一种她甚至来不及辨认的情绪。
像是一根被压到了极限的弦突然被人松开，那种震动从她的胸腔扩散到四肢，让她的手指都开始微微发麻。
她几乎是奔跑着跟了上去，两步便追到了萧云身后，保持着一个极近的距离，紧紧地跟着萧云。
阳光从灰褐色的天幕边缘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她满是泪痕的面容上，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
而萧云已经走到了那三名结丹修士面前。
那三人原本正在低声闲聊，看到萧云径直朝着他们走来，脸上的松弛表情便一层层地收了起来，变成了警觉。
他们的目光越过萧云的肩膀，落在跟在他身后的阮念儿身上，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为首那人目光在萧云身上快速地扫过一圈，随即微微躬了躬身，语气比方才对同伴说话时收敛了许多，带上了一丝恭敬：
“前辈。”
他只是结丹修为，虽然背靠斗胜门，但终究只是一个低阶打手。
在修行界，实力为尊，面对散发着元婴修为的萧云，他自然不敢怠慢。
萧云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她的父亲欠了你们多少钱？”
为首那人闻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他当然听得出萧云语气里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站在萧云身后的阮念儿，又收回目光，语气平稳地开口：“回前辈，连本带息，总共六颗仙元石。”
萧云身后的阮念儿在听到那个数字的瞬间，差点腿脚一软，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六颗仙元石，相当于六万上品灵石！
一件入门的元婴法器，基本上也就十颗仙元石就能买到。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父亲在斗胜门签下赌债的时候，最多一颗仙元石不到。
怎么才过了这么些日子，就连本带息滚到了六颗仙元石？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甚至不知道这究竟是天方夜谭还是那座赌场的常态，只知道这个数字大到她根本想都不敢想。
萧云的眉头却只是微微一挑，下意识的略过一个想法。
就欠了这么点？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手取出了六枚仙元石，利落地抛到为首那人手中。
为首那人接过仙元石，仔细辨别了一番，确认品质与数量都没问题后，脸上露出一丝放下心来的神色。
他将仙元石收好，对着萧云拱了拱手：“前辈爽快。”
他又看向阮念儿，语气平淡：
“阮姑娘，你跟斗胜门的债，到此为止，日后不会再有人去找你。”
他说完便转过身，与另外两人一同离去，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