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
又是一年。
阮念儿的修为在稳步提升，但筑基到结丹之间的那道门槛并非这么容易跨过。
这一年里，薛琳依旧时不时能揪出归灵教的渗透者，但那些人的修为始终局限在元婴及以下，化神以上的一个都没有出现过。
被问到关键问题时，无一例外地自爆，黑气引燃一切，什么都不剩。
薛琳试过用各种手段封禁、隔离、阻断，但那黑气仿佛根本不受任何禁锢的约束，只要触发条件一到，便会从神魂深处直接燃起，谁也拦不住。
整个断离城也没有什么变化。
坊市依旧喧嚣，赌场依旧热闹，修士们依旧在城中往来穿梭，为灵石与机缘奔波。
那些被揪出的渗透者仿佛只是水面上的细碎涟漪，泛起一圈便消失了，底下的水深不见底，却始终平静如常。
这一日，萧云闭目调息。
偏室中灵光灯盏的光芒一如既往地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灵力在经脉中沿着改造后的天衍诀缓缓流转。
然后，一阵眩晕之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那种眩晕来得极快，没有任何前兆，像是脚下的大地忽然被抽走，整个人坠入了一片没有方向的虚空。
萧云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了。
他像是被从躯壳中剥离出来，投入了另一片空间。
眼前的场景变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暗。
那昏暗无边无际，他悬浮在这片昏暗之中，感知被压缩到极致，只剩下一片沉寂。
然后，一个黑影在昏暗中浮现。
那黑影没有固定的轮廓，它安静地立在萧云的感知前方。
萧云心中警铃大作。
但无论他如何尝试，他的身体都不受控制。
他只能停在原处，面对着那道黑影。
一阵令人难熬的沉寂过后，黑影缓缓开口。
声音重叠在一起，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纪。
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同一个人在无数个时刻留下的回响，被压缩到了一起。
那些声音交织着，模糊着，穿过萧云的感知，落在他的意识深处：
“萧……云……”
萧云已经冷静了下来。
他只是默默地听着。
那道黑影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开口。
“你……想寻回心爱之人？”
此话一出，萧云原本的冷静被瞬间打破了。
他的心中巨震。
黑影似乎并不在意他是否回应，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你早已意识到……哪怕尊者，也无法做到吧？”
那道声音从一开始的模糊断续，逐渐变得流利起来。
那些重叠的音调正在缓慢地收束，变得清晰，变得稳定。
而那句话的内容落在萧云耳中时，比方才那句“心爱之人”更重。
他确实早已意识到。
从他在大夏皇城中将那冰封的无尘棺收走的那一刻起，从他走过三陆，走过天澜域，走过这数年的时光之后，他心中那个最深的角落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人死不能复生。
这是天道规则，也是某种更底层的，他至今未能触及的界限。
哪怕他修到了羽化，哪怕他日后踏入了蕴道，甚至尊者，那道界限依然在那里。
而他现在，甚至连尊者之后的境界是什么，存不存在都不知道。
这些念头他从未对人提起过，甚至对自己也很少承认。
他只是在走，只是在前行，将那个问题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忙碌，用修炼，用一桩接一桩的事去覆盖它。
可此刻，这道黑影将它翻了出来，让他重新看见。
黑影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始发出一种缓慢而渗人的笑声。
那笑声在昏暗的空间中回荡着。
“尊者做不到……”祂缓缓开口，声音依旧重叠着，“吾，蚀主，做得到。”
那声音停顿了一瞬。
然后祂继续开口：“你，很不错，侍奉吾，吾便可帮你实现心中执念。”
萧云始终沉默。
他感受着那句话中的分量。
蚀主的话中带着一种极强的吸引力，那种吸引力并非来自言语本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渗透他的意识，让他从内心深处产生一种“对方没有欺骗自己”的直觉。
那种感觉缓慢而无声地浸润着他的理智，试图将“相信”这两个字种进他的识海深处。
但那种影响是有限的。
萧云的理智无法被这种程度的影响撼动。
他清晰地感知着那股影响的存在，却并未被它左右。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平静而直接：“我的路，我自己走。”
蚀主闻言，没有半分被拒绝的情绪。
或者说，其本身就没有“情绪”这种概念。
那重叠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波动。
祂只是继续发出了那种缓慢而渗人的笑声，声音在昏暗中回荡着，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
连带着祂的轮廓，也开始从边缘向外褪去。
那片无边无际的昏暗也随之消退，露出后方即将恢复正常的感知。
可就在此时，萧云的眼神一凝。
“拖我入梦，说走就走？”
他的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下一瞬，七彩双眸中精光迸发。
那光芒从他的瞳孔深处涌出，如同一片被压缩到极致的星河骤然炸开，将整片正在消退的昏暗照得一片通明。
一个巨大的七彩眼眸在昏暗中凝聚成形，从中央向四周展开，虹膜中流转着层层叠叠的光芒，如同一只从更高维度垂落的天目，带着一种漠然而浩瀚的注视，直直地锁定了那道正在模糊的黑影。
与此同时，一种好似与蚀主同位格，甚至更强的气息从萧云的体内涌现出来。
原本正在消散的蚀主黑影，在七彩光芒触及的瞬间，骤然燃烧起了七彩的火焰。
蚀主黑影第一次发出了带着情绪的声音。
那声音中带着一种被灼烧的痛苦，也带着一种遇到意料之外情况的惊骇，重叠的音调在这一刻彻底散乱了，变成了无数道尖锐的嘶鸣，在昏暗中反复回荡。
但黑影的淡去无法遏制。
数息之后，那片昏暗彻底消散，萧云感觉自己被猛然拉回了躯壳之中，周围的场景从昏暗变回了偏室。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萧云低头看去。
在他的掌心之中，七彩火焰正缓缓燃烧着，轻轻跳动。
而火焰的中心，有一枚玉佩正安静地躺着。
那玉佩与归灵教教徒身上佩戴的玉佩外形完全一样，同样是那种看不出材质的哑光石面。
但不同的是，玉佩通体纯白，上面那个“蚀”字，也不再是血红色，而是七彩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