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万卷咽了口唾沫，才接着说下去。
“小的记忆，是从二十岁那年才开始的。”
“二十岁之前的事，一片空白。”
“可从有记忆那天起，小的就知道自己叫什么，多大岁数。”
“脑子里还塞着数不清的故事。”
“一个接一个，讲不完。”
“所以小的就做了说书人。”
“这些记忆来得莫名其妙。”
“小的自己琢磨过很久。”
“可那些东西，不像是自己想起来的。”
“像是有人早就刻在里头了。”
“每一段都清清楚楚，跟真的似的。”
“可它们之间又接不上。”
“东一段，西一段。”
“至于二十岁之前……”
“小的不管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还有一件怪事。”
“小的时不时会断片。”
“就是说着话，走着路，忽然一下就没了意识。”
“等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很久了。”
“有时候是几天。”
“有时候，是好几个月。”
“中间那一段，小的什么都不记得。”
“本来小的只当是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萧云，又看了看姬如音。
“可要是说，这个世界是假的，整个世界都有问题……”
“那，那怎么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该不该说。
“也比小的自己脑子有问题，来得好一些吧……”
姬如音闻言，挑了挑眉。
她原本以为，一个凡人听到这些，会是害怕，或者茫然。
没想到，他想的竟是这么一件事。
而萧云看着他。
看着他说出最后那句话时，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期待的样子。
萧云的心底，又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与亲切。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缓缓开口问史万卷：
“那按你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姬如音看了萧云一眼。
她不明白，萧云为什么要问一个凡人的意见。
可对萧云的选择，她向来是尊重的。
所以她没说什么。
史万卷听到这个问题，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脸上飞快地浮起一丝受宠若惊。
他赶紧把腰挺直了些，神色也正了起来。
他低着头，认真地想了很久。
“小的……小的就是个说书的。”
“哪敢给仙人指路。”
他顿了顿。
“不过小的讲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
“故事里有真有假，有苦有甜。”
“可听小的说书的人，爱听的都是苦尽甘来的。”
“没人爱听一路顺遂的。”
“因为听着听着，就知道后面没什么了。”
“小的自己这辈子，二十岁之前是一片空白。”
“小的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有没有爹娘，小时候饿没饿过肚子。”
“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就发空。”
“还有断片的那几个月。”
“小的醒过来之后，中间那段就跟没活过一样。”
“那不算活过。”
“所以小的斗胆说一句。”
“仙人要是真记着另一个地方。”
“那地方哪怕再苦，再凶险。”
“那也是仙人自己一步一步走过的地方。”
“小的觉得，能记着的，总比记不着的强。”
“而且，若这世界真的是假的。”
“那假的，就总有露馅的一天，就总有被毁灭的一天。”
“这里的一切，就如同梦中泡沫，不知什么时候，就破裂了。”
“其实……小的记忆中，还有一个小故事，那是一个推石头上山的人。”
史万卷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那故事是说，从前有个国王，他得罪了天上的神。”
“神没杀他，也没关他。”
“只是罚他去做一件事。”
“推一块石头。”
“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从山脚，推到山顶。”
“那石头比人还高，走一步，滑半步。”
“他推啊推，从天亮推到天黑。”
“眼看着就要到山顶了。”
“可就是还差最后一步。”
“那石头，就会滚下去，一路滚到山脚。”
“他只能下去，重新推。”
“再推到差一步。”
“再滚下去。”
“一遍，一遍。”
“永远没有尽头。”
史万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小的以前听这个故事，还当是个笑话。”
“后来小的琢磨，这跟修仙……好像也差不离。”
“仙人修一辈子，不就是推着石头上山么。”
“其实要小的说，本来也没什么意义。”
“到头来，都是一捧黄土。”
“无非有人活得长些，有人活得短些。”
“可不管是凡人还是仙人，大家都在往前走，都在追。”
“所以小的觉得……”
“可能每个仙人，都是那个推石头上山的人吧。”
史万卷说到这里，沉默片刻后道：
“小的觉得，大人应该醒来。”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慌了。
仙人的事，哪里轮得到一个说书的插嘴。
他缩着脖子，眼睛来回乱转，恨不得把方才那几个字收回去。
萧云陷入了沉思。
这一次，他想得很久。
眉头皱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的，是姬如音。
一个是站在他身边的这一个。
眉眼是活的，气息是活的，会笑，会皱眉，会温柔的注视着他，会担忧他。
另一个，躺在无尘棺里。
身体冰凉，脸色苍白，再也睁不开眼。
史万卷方才那番话，又在他耳边绕了一遍。
断片的那些月份，不算活过。
如果他此刻闭上眼，认下这个假的世界。
那真正的那一个，就永远只能躺在那口棺里。
可他要是选醒过来。
身边的姬如音，自己现在的幸福生活，就会消失。
姬如音没有催他。
史万卷也不敢出声。
三个人就那样站在那条被隔开的长街上。
过了很久。
萧云终于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下一瞬，史万卷眼前的景色，忽然动了。
那些被隔出去的声响，一下子全涌了回来。
他发现自己还站在街旁。
面前是那张摆了多年的小摊。
身前围着一圈听书的人。
有人正不耐烦地朝他喊：
“你怎么停下来了？”
“还讲不讲了？”
“我们都等着呢！”
史万卷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方才那两位仙人，早就已经不见了。
他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了看面前这些人。
一张张脸，都在等着他。
他又抬起头。
头顶的天很蓝。
蓝得不像是这片荒漠里该有的颜色。
风从绿洲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
史万卷收回目光。
他把折扇“唰”地一摇。
另一只手，在醒木上重重一拍。
“上回说到……”
他的故事，又从这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