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与姬如音回到了海云城。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心里，都压着很重的东西。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萧云在窗边坐下。
他一直没有开口。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那么，醒来的方法是什么？
他闭着眼想了很久。
冥冥之中，一个答案浮上了他的脑海。
如果这是自己的一场梦。
那么自己的意识，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体。
既然主体是自己，那要破开它，就很简单了。
只要毁灭自己，梦就会醒。
这个念头一出，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很简单，可也很沉重。
房间里，一直沉默着的姬如音，忽然开口了。
“萧云。”
她停了很久，才接着说下去。
“这些年，我过得很开心。”
“真的很开心。”
“我想过，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春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过南边的海。”
“秋天的时候，我们在这院子里，喝过一场很长的酒。”
“这些我都记得。”
“每一件，我都记得。”
“可我现在知道了，这里的一切，都是由你的意识构建出的梦境。”
“我也细想过之前的一些经历，你终结大恐怖时的种种细节。”
“可是越想，便越觉得有很多漏洞。”
“所以大抵现在的一切真的只是你的一场梦。”
“而在这场梦里，一直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这就够了。”
“所以，我不要你留下。”
“你留在这里，我只会一天比一天难受。”
“因为我知道，你是在为了我，把自己困住。”
“萧云，你该醒了。”
“真正的我，还在外面等你。”
萧云脸上的痛苦，到了极致。
他看着姬如音。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得他连一口气都吸不进去。
他已经基本确认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这场梦，实在太真实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又想起他们这一百多年间一起走过的那些路。
南边的海，潮水一夜涨满整片滩涂，她赤着脚踩在湿沙上，回头冲他笑。
秋天的酒，他们在这院子里喝了整整一夜，从黄昏喝到天光。
最后她靠着他的肩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只空了的酒盏。
绿洲的风，城门外的雪。
还有那些没人的夜里。
这些，他都记得。
清清楚楚，一笔一划。
那些东西，是假的吗？
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这些也是假的。
可它们在他心里，比什么都真。
至少在记得的时候，它们是真的。
姬如音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是温的。
然后，她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屋里很静。
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不冷，也不热。
案上那盏灯还亮着，火苗被风带着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空气里有草木的气味，很舒服。
舒服得让人想就这样一直坐下去。
坐到天亮，坐到天黑，坐到一年年过去。
可他知道，坐不下去了。
半晌之后，萧云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如音。”
他顿了顿。
“你想好了吗？”
姬如音没有一丝犹豫。
她的头还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
轻轻嗯了一声。
萧云闻言，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瞬，他体内的灵力，不再听他的号令。
那股力量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把这些年撑起来的一切，从里往外掀开。
经脉先崩了。
丹田跟着碎了。
他的一切，都在随风而逝。
修为。
生命。
还有那些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东西。
那些他吃过的苦，受过的伤，赢过的仗。
萧云的周身，缓缓散出一层微光。
那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霜。
姬如音握着他的手，下意识紧了几分。
萧云眼中的不舍，浓郁到了极致。
但这个过程，已经不可逆了。
他正在迅速走向死亡。
萧云抬起手。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层极淡的光膜，无声地从他周身铺开，贴着这座宅院的内壁，把里外隔了开来。
从外面看，这里什么都不会发生。
哪怕是在梦里。
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都要消失。
他也不愿意让沈孤鸿和夏皇，看到自己走向死亡的这一幕。
禁制落定之后，他身上的光，开始慢慢强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层薄霜似的白。
然后，那白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到后来，他整个人就像一捆被点着的柴薪。
从里往外烧。
奇怪的是，不疼。
他甚至觉得有些暖。
姬如音终于克制不住了。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一颗一颗，从眼角滑到下巴，再滴到衣襟上。
她那样的不舍。
可没有办法。
她不想沉溺在虚假里。
哪怕再幸福，再安稳，那也是假的，她不想要。
随后，她整个人扑向萧云的怀中，紧紧抱住了萧云。
萧云也抱住了她。
他把手按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姬如音把自己的头，埋进了他的胸口。
她想再听一听那里的动静。
心还在跳。
只是越来越慢了。
萧云的心，好痛。
那种痛没有办法形容。
光，渐渐强盛到了极致。
整间屋子都被照得透亮。
窗纸透出的光，把院子里的树影都照淡了。
就在这时，姬如音最后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
“我会一直等着你。”
“夫君。”
下一瞬。
姬如音只觉得身前一空。
抱着的那个人，忽然不见了。
她的身体一下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倾倒。
她支撑住身体，茫然的看向空无一人的房间，眼中的泪水不受控制滚落。
萧云消失了。
他“死”了。
下一瞬，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
案上那盏灯，先是弯了。
然后，那面墙也跟着弯了。
扭曲从屋子中心往外扩散，越过窗棂，越过院墙，越过整座海云城。
街上的叫卖声，一点一点地散掉。
天边的颜色，一块一块地褪去。
姬如音没有说话。
她就在原地坐着，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她看着这一切发生。
一动不动。
直至梦境彻底崩塌。
……
“萧云！”
“萧云！快醒醒！再不醒真要完蛋了！”
黑暗里，知世郎焦急的声音不断传入萧云的耳中。
萧云缓缓睁开了眼。
两行血泪，沿着眼角滑了下来。
那种痛，还没有平息。
胸口空落落的。
像是刚被人从身上剜走了一大块。
他抬起眼，四周是熟悉的黑暗。
蚀主赐福。
脚下，还是那条漆黑的道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已经有近七成，被那层浓稠的黑暗包裹住了。
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但他估计，等到自己完全被黑暗包裹住，结局肯定不会太好。
他抬起手，抹去了脸上的血泪。
手背上一片暗红。
识海里，知世郎见萧云醒来，感受着对方的情绪，便没有再出声。
两个人都没有谈梦。
随后，萧云向前迈出了一步。
继续前进。
只是，在他无法察觉的地方。
一股温润的神魂气息，悄悄离开了他的身体。
落进了他的储物袋中。
落进了那口被封在冰层里的无尘棺中。
落进了姬如音的脑海中。
那具身体，本该是冰冷的，没有一丝生气的。
可就在那一瞬间。
她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微微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一闪就过去了。
黑暗还在继续。
路还在往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