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汽笛声撕扯着渤海湾灰蒙蒙的云层。
五艘满身红锈的大马力柴油拖船，烟囱里狂喷着刺鼻黑烟。
手腕粗的钢缆绷得笔直，纤维缝隙往外疯狂渗着浑浊海水。
柴油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突突爆鸣。
它们硬生生把一头宛如死鲸般的钢铁巨兽，拽进废弃干船坞。
那是花了两千万美金买回来的底盘空壳。
剥落的防锈漆像长了牛皮癣般斑驳。
侧舷甚至能看见胳膊粗的弹片孔洞，边缘挂着风干的海藻。
甲板到处是扭曲的废铁疙瘩，迎着寒风发出嘎吱嘎吱怪响。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混杂着柴油燃烧的呛鼻酸臭。
干船坞边缘围了黑压压几千号人。
没有人说话，全场只有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周老厂长拄着那根磨掉漆的木拐杖，手抖得跟过电一样。
厚底老花镜被呼出的热气糊了一层白霜，他压根顾不上擦。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老年斑的脸颊，砸进洗得发黄的衣领。
“老天爷开眼啊……咱、咱们也有这么大的大家伙了！”
周厂长哆嗦着去摸口袋里的速效救心丸。
塑料药瓶盖子死活拧不开，急得他拿拐杖直怼水泥地。
旁边传来“噗”的一声闷响。
一块半个门板大小的废铁皮从侧舷砸落。
掀起一股带着浓烈腐臭味的烂泥星子，溅了周厂长半身。
苏白裹着那件下摆破线的旧军大衣，大黄头皮鞋踩在泥浆里。
双手插在灰布工装裤兜里，眼皮耷拉着。
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火的大前门。
他迈开步子走过去，鞋尖满脸嫌弃地踢了踢那块冒着酸气的废铁皮。
“哐当”。
铁皮翻了个面，掉出一窝被压扁的死海蟑螂。
“这破烂玩意儿？”
苏白掏出那只磨损发亮的黄铜打火机，拇指拨开盖子。
火苗窜起，他深吸一口烟，吐出个浓白烟圈。
夹着烟头的手指着面前的庞然大物，眼底全是暴戾的鄙夷。
“连根完整的龙骨都没剩多少，里头管线被炸得跟盘丝洞似的。”
“要不是看中那个十万吨的排水量，当废铁卖我都嫌占地方。”
周厂长终于把药丸咽进肚子，差点噎着，连连咳嗽。
“苏总工，您别瞎说！这底子厚实着呢，全是特种钢！”
老头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仿佛苏白踢的是他亲孙子。
“修补修补，搭个平顶，咱们买回来的二代半战机往里一摆。”
周厂长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咱们那也是有海上机场的人了！”
苏白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连半句反驳的兴致都没有。
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铁皮棚子走，留给众人一个吊儿郎当的背影。
李龙黑红着脸，拔腿狂奔跟过去。
迷彩服裤腿蹭了一大片黑泥，腰里的军刺叮当乱晃。
铁皮棚子里，火炉烧得噼啪作响。
老赵正趴在糊满机油和咖啡渍的办公桌前。
拿游标卡尺卡着一块铝合金废料。
他右脚光着，那只跑丢的解放鞋不知道陷在哪个烂泥坑里了。
听见踹门声，老赵抬起乱蓬蓬的花白脑袋。
“苏白！底盘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该给歼-7图纸改个折叠翼了？”
苏白把抽剩的烟头扔在满是煤灰的水泥地，用鞋底随意碾碎。
他一把推开桌面那堆用来计算挂载量的废纸篓。
“改个屁的折叠翼。”
苏白从兜里掏出那张淋过雨、皱巴巴的牛皮纸，啪地拍在木板桌面。
手指从耳后摸出那半截红蓝铅笔。
“花两千万买回来的大底盘，配那种一飞跟拖拉机一样响的破铜烂铁？”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疯狂划拉，发出刺耳的沙沙摩擦声。
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战机轮廓，在蓝红交织的线条中浮现。
没有垂直尾翼。没有鸭翼。
整个机身像一只拍扁的蝙蝠，布满锋利的几何折线。
老赵把脸几乎贴在纸面，呼吸猛地顿住。
他一把扯下用医用胶布缠着镜腿的黑框眼镜，眼珠子快瞪凸出来。
“这……这是什么气动布局？尾翼呢？平尾呢？”
老赵急得疯狂薅自己花白的乱发。
“连个稳定面都没有，这玩意儿飞进云里不得滚成个烂陀螺！”
苏白打了个哈欠，挤掉眼角一坨眼屎。
用铅笔粗暴地戳着图纸边缘那道折线机翼。
“要尾翼干嘛？等着给老美的相控阵雷达当反射面吗？”
“飞控交还给林婉清那台破计算机，全部用电传操作改平。”
苏白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透着让人胆寒的狂妄。
“这种折线布局，雷达波打过来，全得给我弹到海沟里去。”
李龙在一旁抓着寸头，厚嘴唇动了半天。
“苏总，俺听不懂啥反射面。俺想问，这扁平铁疙瘩能打架不？”
“打架？”苏白冷笑一声。
他把红蓝铅笔往桌面一扔，铅笔骨碌碌滚进一摊机油里。
“这叫隐身黑鸟。”
苏白拿起火炉喷白汽的铁壶，给自己倒了杯浑浊茶水。
“老子要让这玩意儿贴着海面飞，钻进美帝航母编队的鼻孔底下。”
“他们那堆几亿美金的雷达屏，连只海鸥的影子都抓不到。”
老赵光着的右脚踩在冰冷铁渣子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气动可以改……可是苏白，咱们没有能吸波的材料啊！”
老赵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外壳要是还用普通合金铝，外形再花哨也没用！”
苏白端起缺了口的搪瓷茶缸，吹开水面的茶叶沫子。
喝了一大口，眼神越过铁皮棚子残破的窗户，盯着那艘空壳。
“没材料？”
苏白嘴角扯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放下茶缸，砸出清脆的叮当声。
“明儿把西北高炉剩的那些废矿渣，加上稀土。”
“给老子起个大铁锅，大火熬一锅能吞掉雷达波的黑泥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