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寒風順著鐵皮棚子的破窗戶縫死命往里鑽。
那張畫著折線飛翼輪廓的牛皮紙攤在滿是機油漬的木板桌面。
邊緣還沾著兩滴渾濁茶水。
老趙雙手死死摳著桌沿，指甲縫里塞滿黑泥。
他那只光著的右腳踩中一枚生銹螺絲釘，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眼球里全是駭人的紅血絲，死盯著那幾道違背常理的幾何折線。
“甦、甦白……”
老趙嗓子里像卡了口濃痰，聲音破音打著顫。
他一把薅住自己本亂成鳥窩的花白頭發，用力往下扯。
“這鐵疙瘩連個平尾都不帶？全靠這幾個破折角？”
老趙喘著粗氣，唾沫星子亂飛。
“外頭全用鋁合金蒙皮，你外形弄得再花里胡哨，雷達波照樣能反彈回去啊！”
甦白大黃皮鞋踢開腳邊一個干癟的廢鐵桶。
發出“ 當”一聲刺耳悶響。
他懶洋洋地掏出黃銅打火機，拇指撥開蓋子。
噠一響。
火苗竄起，點燃了嘴里叼著的大前門香煙。
“腦子里裝的全是豆腐渣。”
甦白吐出一口濃白煙圈，煙霧糊了老趙一臉。
“誰告訴你老子要用鋁合金蒙皮了？”
他把半截紅藍鉛筆隨意扔在桌角，滿臉透著不耐煩。
“造那種反射面積大得像幾百噸探照燈的破爛，還不如直接買塊豆腐撞死。”
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林婉清抱著一摞打孔紙帶走進來。
寬大白大褂沾著幾塊洗不掉的黑墨水，領口散發著淡淡的松香焊錫味。
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
左邊鼻孔里塞著一團發黃的棉花，邊緣滲著暗紅血絲。
“甦工，盤古一號散熱風扇轉速超標了……”
林婉清話沒說完，目光掃到桌面那張牛皮紙。
腳步猛地頓住。
懷里那摞重達十幾斤的打孔紙帶“嘩啦”砸落地面。
紙帶像白色的腸子一樣滾得滿地全是。
“這……這氣動布局……”
林婉清連掉地面的紙帶都顧不得撿。
跌跌撞撞撲到木桌前，手指頭纏著的醫用膠布微微顫抖。
她死盯著那些沒有垂直尾翼的折線設計。
腦子里仿佛有無數個齒輪在瘋狂摩擦踫撞。
“沒有雷達反射截面……邊緣全部平行……”
林婉清喃喃自語，鏡片後的眼楮亮得嚇人。
“可是甦工，電磁波衍射效應怎麼解決？光靠外形，邊緣還是會產生爬行波的啊！”
甦白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夾著煙頭的手指煩躁地抓了抓後腦勺。
“跟你們這幫書呆子說話，真費勁。”
他邁著大步走到棚子角落那塊缺了角的黑板前。
鞋底踩著滿地煤灰，咯吱作響。
甦白從粉筆盒里摸出一根白粉筆，“啪”地從中折斷。
拿著半截粉筆，在粗糙的黑板表面粗暴涂畫。
刺耳的粉筆摩擦聲摩擦著所有人的耳膜。
大團白色粉筆灰紛紛揚揚落下，落滿了他灰布工裝的袖口。
“看清楚。”
甦白用鞋尖碾滅煙頭，指著黑板中央一排密密麻麻的六邊形圖案。
“老趙，你帶人去起高爐。”
“拿廢礦渣和稀土，給老子燒出這種超材料蜂窩吸波結構。”
甦白指節敲得黑板梆梆直響。
“把它混進涂料里，刷在外殼表層。”
“雷達波打過來，直接在蜂窩結構里來回折射，最後轉成熱能消耗掉。”
老趙張大嘴巴，露出滿口黃牙。
光著的右腳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踩進一灘冷水窪里。
“把雷達波……吃進去？轉換成熱能？”
老趙揪著頭發的手都在哆嗦，“這、這不符合現有的材料學常識啊！”
甦白冷笑一聲，再次點燃一根煙。
“常識？”
“老子造的東西，專治你們的常識。”
他沒搭理老趙的震驚，粉筆猛地轉向黑板另一邊。
畫了幾個復雜的電磁線圈示意圖。
“光靠外皮吸波還不夠。”
甦白吐著煙霧，指著那些線圈草圖。
“在機頭雷達罩和進氣道邊緣，加裝等離子體隱身發生器。”
“靠機載高壓電離空氣，在戰機外層裹上一層高頻等離子雲。”
他嘴角扯開一抹帶著暴戾的狂妄笑容。
“這層雲，能把剩下的探測波全吞個干干淨淨。”
林婉清感覺心髒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連呼吸都忘了，死死盯著黑板那些草圖。
等離子體隱身！
西方還在圖紙階段瘋狂爭論的概念。
眼前這個穿著破爛工裝的男人，竟然直接畫出了物理實裝結構！
“這……這需要計算等離子雲的邊緣衰減臨界數值……”
林婉清一把扯下纏著膠布的左手套，露出磨破皮的指肚。
“只要電壓控制稍微偏差哪怕零點一伏。”
“等離子雲破裂，整架飛機立刻會在敵方雷達暴露！”
她喘著粗氣，眼楮死死盯著甦白。
“甦工！極限數值交給我算！”
甦白斜咬著煙卷，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這破數據你要用盤古一號算？”
“至少得跑幾百萬次矩陣推演，你那腦子扛得住？”
“扛得住！”
林婉清根本沒廢話。
她蹲下身子，瘋狂劃拉滿地的打孔紙帶。
連白大褂拖進黑泥水里也渾然不覺。
抱著那堆紙帶，她跌跌撞撞沖向棚子另一頭的超級計算機。
時間流逝。
鐵皮棚子里彌漫著濃烈的臭氧味和燒焦松香的氣味。
盤古一號那龐大的機櫃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八個散熱大風扇像瘋了般運轉，吹得林婉清亂發飛舞。
四十八小時過去。
棚子外的天色黑了又亮。
滿地全是廢棄的打孔紙帶，堆得沒過腳踝。
白熾燈泡電壓不穩，發出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忽明忽暗。
林婉清十根手指全都纏滿帶血的醫用膠布。
敲擊鍵盤的動作機械麻木。
鍵盤縫隙里卡著好幾塊干涸的血痂。
她臉色白得像一張死人紙。
左邊鼻孔里的棉花早被鮮血浸透，暗紅血滴順著下巴吧嗒吧嗒砸在白大褂衣領。
“嗡——”
盤古一號發出最後一聲長鳴。
吐出一張長長的黃色穿孔紙帶。
林婉清雙手發著抖，死死抓住那張紙帶。
布滿紅血絲的眼球貼近那些孔洞。
“算出來了……等離子雲覆蓋臨界電容值……”
她干裂嘴唇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話音剛落，眼前猛地一黑。
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的破布娃娃。
“撲通”一聲，直挺挺栽倒進那堆半米高的紙帶廢料里。
手里死死攥著那張寫滿極限數值的紙帶，指關節泛白。
“ 當！”
甦白正靠在鐵椅子打盹，被這聲悶響驚醒。
他大黃皮鞋猛地踹開椅子，站起身。
罵罵咧咧走過去。
“真他娘的不要命了，算個破數據非得把自己算死。”
甦白吐掉嘴里的空煙管。
脫下身上那件散發著濃烈汗餿味和機油味的破邊軍大衣。
粗暴地兜頭蓋在林婉清瘦弱的身體表面。
大衣領口剛好擋住冷風。
甦白彎腰，費勁掰開她那幾根僵硬的手指。
把那張帶血的紙帶抽出來，彈了彈上面灰塵。
掃了一眼孔洞數據，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這時，鐵門被砰地撞開。
李龍像頭蠻牛般沖進來。
迷彩服到處是燒焦破洞，臉燻得跟黑炭一樣。
手里拎著把三稜軍刺，激動得直跳腳。
“甦總！甦總！”
李龍一巴掌拍在門框，震下大片鐵銹。
“老趙那邊快瘋了！”
“他把西北運來的廢礦渣全倒進大鐵鍋里，火苗竄起三米多高！”
李龍瞪著一雙牛眼，厚嘴唇直哆嗦。
“那口鍋里的爛泥巴熬黑了！”
“老趙說拿雷達照了一下，屏幕全黑，啥都看不見！”
甦白把那張極限數值紙帶揣進褲兜。
雙手重新插回灰布工裝兜里，漫不經心往外走。
路過李龍身邊時，大黃皮鞋踢了踢門框。
“大呼小叫個屁。”
甦白眼底透著冰冷的狂妄。
“去通知周廠長，把老美那幾顆瞎眼的間諜衛星坐標發過來。”
“老子今晚，要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東方巫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