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的黄昏，落日像个淌血的咸鸭蛋黄。
海风刮过满是裂纹的水泥跑道，卷起一阵刺鼻的煤灰与鱼腥味。
一架老掉牙的教六教练机停在跑道中央。
这破烂玩意儿原本漆皮掉得跟癞皮狗似的，此刻却变了模样。
它全身裹着一层哑光黑泥巴，把黄昏的光线吞得一干二净。
远远看去，像个没有厚度的漆黑幽灵。
“苏、苏总……”
李龙搓着满是黑泥的厚手掌，喉结狠狠滚了两圈。
他那双带泥的军靴踩在跑道边缘，不敢往前迈半步。
“俺咋瞅着这铁疙瘩瘆人呢？跟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纸扎飞机一样。”
苏白双手揣在灰布工装裤兜里。
大黄皮鞋踢飞一颗碎石子。
石子砸中教六起落架，发出沉闷的“邦”响。
“没见识的土鳖。”
苏白掏出黄铜打火机，“咔哒”按出火苗，点燃半截大前门香烟。
吐出浓白烟圈，他瞥了那架破飞机一眼。
“里头的破烂发动机拆了，换了老子前天画的那个缩水版涡扇。”
“外层糊了老赵熬的吸波黑泥。”
苏白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今儿这破烂要是能在雷达里露个底，老子把那水压机吞进肚子。”
五十米外。
铁皮搭成的临时雷达站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汗酸味和电子管过热散发的松香糊味。
林婉清死死盯着面前那台军用探测雷达显示屏。
她那件白大褂沾满黑墨水，领口扣子全解开了。
十根手指缠满医用胶布，指肚渗着黄水。
鼻孔里塞着的那团发黄棉花，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血丝。
“塔台呼叫01号。”
无线电里传来电流刺啦声，夹杂着试飞员老李破口大骂的动静。
“娘咧！这啥破皮座套，全是一股子酸臭味！”
老李拍打着仪表盘，“请求起飞，快点弄完俺还得回去吃口热乎饭！”
苏白叼着烟走进铁皮房。
皮鞋底碾着地面的散落图纸，发出咯吱脆响。
“少特么废话，点火，滚去半空转两圈。”
他直接抢过通话器麦克风，嗓音透着一股子暴戾。
跑道传来一阵撕裂空气的恐怖爆鸣。
缩水版涡扇发动机喷出幽蓝尾焰，高温把跑道周围的野草瞬间烤焦。
那架黑漆漆的教六像被疯狗咬了尾巴，在跑道拉出一道残影。
旱地拔葱般直刺黄昏云层。
引擎轰鸣震得铁皮房玻璃嗡嗡直响。
“起飞了！高度两千！”
周老厂长拄着木拐杖，哆嗦着手举起望远镜。
厚底老花镜被汗水糊住，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两把。
“看见了！尾迹云出来了！”
雷达站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狂转的呼啦声。
林婉清把脸几乎贴进绿色荧光屏幕。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屏幕里，一圈圈绿色扫描线机械地转动着。
背景全是毫无规律的雪花点。
没有光斑，没有回波，没有任何金属反射面该有的信号！
“没、没有……”
林婉清嗓子干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她猛地扯下左手那层胶布，指甲死死抠进掌心软肉，抠出血印子。
“切换波段！x波段！S波段全开！”
旁边的技术员手忙脚乱狂拍控制台按钮。
继电器发出密集的“啪嗒”响。
屏幕闪烁两下，依然是一片死寂。
外面传来飞机低空通场的震耳轰鸣。
肉眼明明能看见一团漆黑影子从头顶呼啸掠过。
可雷达屏幕里，那片区域干干净净。
仿佛一团空气。
“真没了……”
老赵拖着那条裹满渗血纱布的伤腿，一瘸一拐挤到屏幕前。
双手薅着本乱成鸟窝的花白头发，眼泪直接飚出来。
“瞎了！全瞎了！咱们的雷达测不到它，美帝那帮蠢货更测不到！”
林婉清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靠在硬塑料椅背。
大颗大颗眼泪顺着眼角砸落，混着脸上没洗干净的墨水，冲出两道黑沟。
她突然捂住嘴，死死咬着包着胶布的手指。
肩膀剧烈耸动，拼命压抑着不哭出声。
剧烈情绪波动冲开脆弱的毛细血管。
鼻孔里那团发黄棉花瞬间被染成鲜红，鼻血顺着下巴滴答滴答砸进衣领。
苏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力挤掉眼角一坨眼屎。
顺手从灰布工装口袋掏出一团皱巴巴、甚至带点机油印子的半卷卫生纸。
手腕一抖，纸团精准砸进林婉清怀里。
“哭个屁，鼻涕血水流一地，脏死了。”
苏白撇撇嘴，夹着烟头的手指弹飞一截烟灰。
鞋尖随意碾了碾地面的纸带碎屑。
“抹点黑泥巴隐个身，看把你们激动得跟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似的。”
林婉清抓起那团带油味的粗糙手纸，胡乱抹着鼻血。
抬头看着苏白，眼底全是疯魔般的崇拜。
“苏工……这反射面积小于零点零一平米！西方最尖端的实验室连个零头都做不到！”
她说话发颤，牵扯到嘴唇干裂的口子，直吸凉气。
“这涂料，配这种气动布局，咱们能横扫所有防空网！”
无线电里再次传来试飞员老李的咋呼。
“苏总！俺这飞得直迷糊！这新改的发动机推力太邪门了！”
“俺一拉杆，差点没把中午吃的白菜粉条全吐头盔里！”
“俺申请降落！这铁疙瘩俺驾驭不住啊！”
听到这话，苏白原本吊儿郎当的神色瞬间变冷。
眼神透出一股子刺骨的暴戾。
他一把夺过麦克风，毫不客气破口大骂。
“几个G的过载吐成这样，你特娘的老年痴呆发作了？”
“给老子滚下来！别在半空丢人现眼！”
扔掉麦克风，通讯器砸向桌面发出一声巨响。
苏白冷着脸往铁皮房外面走。
刺骨海风吹得他那件破边军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李龙赶紧小跑着跟出，抓着寸头满脸茫然。
“苏总，咋发这么大火？老李可是咱们这儿飞得最稳的了！”
“稳？”
苏白停住脚步，转头冷笑一声。
“老子造的是去鹰酱航母头顶拉屎的隐身黑鸟，不是给他下乡送化肥的拖拉机。”
掏出火机，他偏头又点燃一根烟。
火苗映着他那张满是狂妄的脸庞。
“去通知聂老头。”
“把他手里那些藏着掖着的王牌尖子，全给老子调到渤海湾来。”
苏白吐出烟圈，一脚踹翻旁边生锈的废铁桶。
“这堆烂泥扶不上墙的老梆子，连摸老子操纵杆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