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灣後半夜的海風刮得跟後媽的耳刮子一樣毒。
廢棄干船塢旁，一座滿是暗紅鐵銹的高爐突兀地矗立著。
爐門大開，里面橘黃色的火苗像發瘋的蟒蛇直往外竄。
周圍空氣被烤得扭曲變形，夾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刺鼻酸臭。
老趙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敞著懷。
里頭的白背心沾滿黑灰，緊緊貼著皮包骨的胸膛。
他大腿上那道被高壓油割開的口子剛縫完針，外頭纏著厚厚的白紗布。
紗布邊緣正往外洇著觸目驚心的暗紅血跡。
老趙壓根沒管，右腳那只解放鞋早不知道踢哪去了。
光著的腳底板踩在散落一地的滾燙煤渣子和鐵屑處。
燙得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他像個泥塑木雕似的連眉頭都沒皺。
“加火！給老子把風箱拉滿！”
老趙扯著干啞的嗓子嘶吼，雙手像瘋子一樣薅著自己花白的亂發。
“稀土粉末熔點高！溫度不夠那六邊形蜂窩結構根本穩不住！”
幾個滿頭大汗的工人光著膀子，死命推拉著簡易鼓風機。
齒輪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爐子前頭架著一口直徑兩米多的大鐵鍋。
那是用報廢坦克的底盤護甲臨時焊出來的。
鍋里翻滾著一種漆黑粘稠、冒著刺鼻黃煙的怪異泥巴。
這玩意兒混合著稀土廢渣、高分子樹脂，還有甦白隨手扔進去的幾味不知名化學粉末。
翻泡聲“咕嘟咕嘟”，听著像沼澤地里的蛤蟆叫。
甦白抄著灰布工裝的褲兜，吊兒郎當晃蕩過來。
大黃皮鞋碾過一灘積水，濺起半尺高的黑泥漿。
他停在離鐵鍋三米遠的地方，嫌棄地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真他娘的臭。”
甦白掏出黃銅打火機，拇指撥開蓋子。
噠一響。
火苗竄起，他點燃嘴里叼著的大前門，深吸一口，沖淡了那股刺鼻的酸臭。
“老趙。”
甦白吐出濃白煙圈，鞋尖踢了踢地上的廢鐵桶。
“火候差不多了，再熬那樹脂就碳化了，成煤球了。”
老趙猛地轉頭，布滿血絲的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一樣。
他一把推開旁邊遞毛巾的技術員。
拖著那條滲血的傷腿，一瘸一拐撲向那口大鐵鍋。
“起鍋！快！拿那塊廢鋼板來！”
老趙的聲音激動得全劈叉了。
李龍黑紅著臉膛，腰里別著三稜軍刺，哼哧哼哧扛著一塊半人高的廢鋼板跑過來。
鋼板表面坑坑窪窪，還殘留著沒刮干淨的防銹漆。
“娘咧！這玩意兒死沉死沉的！”
李龍一松手，“ 當”一聲。
鋼板狠狠砸在滿是煤渣的水泥地面。
震得李龍直甩手，倒吸涼氣。
老趙壓根沒搭理他。
直接從鍋底抽出一把長柄鐵鍬。
鏟起一坨冒著黃煙、散發著刺鼻熱氣的黑泥巴。
毫不猶豫地甩在冰冷的廢鋼板表層。
“呲啦——”
黑泥巴接觸鋼板瞬間，升騰起一股刺鼻白霧。
老趙丟掉鐵鍬，不顧燙手的溫度。
抓起一把破板刷，直接上手在那塊鋼板表面瘋狂涂抹。
那層黑泥巴冷卻得奇快。
不到半分鐘，鋼板表面便結出了一層毫無光澤的啞光黑膜。
看起來就像一塊被燒焦的破木板。
“測……拿雷達來測！”
老趙嘴唇哆嗦著，光著的腳底板踩在火紅的鐵渣上渾然不覺。
死盯著那塊黑乎乎的鋼板。
旁邊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技術員手忙腳亂推過來一台老式單色雷達車。
這台雷達原本是用來探測低空巡航導彈的，靈敏度高得離譜。
“開機，最大功率照射！”
老趙嘶啞著嗓子下令。
雷達天線發出一陣沉悶的嗡嗡聲，緩緩轉向那塊廢鋼板。
所有人的呼吸瞬間停滯。
干船塢里只剩下海浪拍打防波堤的悶響。
老趙撲到雷達車的單色示波器屏幕前。
眼珠子幾乎要貼在玻璃面板上。
李龍也湊過去，抓著亂蓬蓬的寸頭，瞪大牛眼。
屏幕上。
一條綠色的掃描線一圈一圈地轉動。
背景是密密麻麻的雪花點。
那塊半人高的廢鋼板明明就立在雷達天線正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按理說，屏幕上該出現一個亮得刺眼的大光斑。
但現在。
掃描線掃過鋼板所在的位置。
什麼都沒有。
沒有回波。沒有光斑。
只有死寂的雪花點，就像那一塊空間憑空消失了。
“這……這不可能……”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技術員揉了揉眼楮，結巴著。
“雷達壞了？十米距離，連只鳥都能掃出來啊！”
他跑過去，用手拍了拍雷達主機的鐵殼。
“壞個屁！”
老趙猛地轉過身。
眼淚毫無征兆地順著滿是黑灰的臉頰砸下來，沖出兩道白印子。
他突然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在那塊啞光黑色的鋼板前。
雙手死死薅住自己的頭發。
喉嚨里發出一種非哭非笑的怪異嘶吼。
“吸進去了！全吸進去了！”
老趙雙手拍打著冰冷的鋼板，沾滿黑泥的指縫全在哆嗦。
“這黑泥巴把雷達波吞了個干干淨淨！”
“蜂窩吸波結構……熱能轉換……甦白沒騙我！”
他仰起頭，眼淚鼻涕混著黑灰糊滿整張臉，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鐵皮。
“老美那幾億美金的相控陣雷達，在這泥巴面前，全他娘的是瞎子了！”
李龍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根。
“嘶——娘咧！疼！”
他咧開厚嘴唇，笑得比哭還難看，抽出腰里的軍刺對著空氣亂揮。
“甦總牛逼！給那幫洋鬼子套黑口袋咯！”
全場瞬間爆發出壓抑已久的狂吼。
幾個老工人激動得直接把手里的安全帽砸向夜空。
刺骨的海風刮過，卻吹不滅這群人眼底瘋狂燃燒的火焰。
甦白站在外圍。
用鞋尖碾滅半截抽剩的煙頭。
順手彈了彈灰布工裝袖口落上的煤灰。
他看著跪在地上又哭又笑的老趙，打了個哈欠。
“出息。”
甦白雙手插回油乎乎的褲兜里，語氣透著一股子無法無天的狂妄。
“弄點泥巴涂臉就樂成這樣？”
他偏過頭，看著李龍。
“去庫房，把那架落灰的破教六教練機拖出來。”
“連夜把這黑泥巴給它糊滿。”
李龍愣了一下，撓著寸頭。
“甦總，糊那破爛干啥？那玩意兒飛起來都直掉漆。”
甦白扯開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明天天一亮，讓那破爛飛出去溜達一圈。”
“老子要讓那幾顆整天在咱們頭頂偷窺的洋衛星，嘗嘗大白天見鬼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