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卷着烂泥点子，劈头盖脸砸在渤海湾这片滩涂。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死鱼烂虾混着废机油的酸臭味。
周老厂长缩在防风帐篷边缘，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脖颈挂着那根破鞋带拴的厚底老花镜，干枯的手指拼命抠着一个褐色小药瓶。
“拧、拧不开啊……”
老头急得眼眶泛红，手腕一哆嗦，塑料盖崩飞。
白花花的速效救心丸骨碌碌滚了一地，全砸进腥臭的泥水坑里。
离他不远的烂泥地中间。
立着个造型惨不忍睹的粗糙铁疙瘩。
四根生锈的螺纹钢筋，死死把一个方形铁壳子焊死在浇筑的水泥墩子里。
铁壳表面连漆都没刷，焊缝处还挂着难看的金属焊瘤。
看着不像什么跨时代武器，倒像是村头废品站不要的破烂电焊机。
铁壳子后头，乱七八糟缠着手腕粗的铜芯电缆。
电缆另一头，连着一堆从大西北刚拉回来的黑黢黢砖头。
正是那些高能固态储能凝胶。
“苏小子！你管这破烂玩意儿叫大炮？”
老陈大将裹着旧军大衣，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浆里。
脸颊那些形似蜈蚣的硝烟疤痕，被冷风吹得隐隐发紫。
他举起胸前的军用高倍望远镜，满脸狐疑地打量那个铁盒子。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连个炮管都没有的家伙什！”
“这要是能打下飞机，我把那些水泥墩子生嚼了咽肚里！”
李龙蹲在泥坑边，正咔嚓咔嚓啃着一根带刺的生黄瓜。
听见这话，他黑红脸膛一咧。
“首长，俺劝您悠着点，苏总造的东西，咬着硌牙咧。”
他蒲扇大的手掌下意识摸了摸腰里的三棱军刺。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盖过了海风的呼啸。
苏白趿拉着那双大黄头皮鞋，慢吞吞从帐篷阴影里走出来。
洗得褪色的灰布工装敞开，兜里摸出的黄铜煤油打火机又卡壳了。
他皱着眉头，大拇指用力连搓两下齿轮。
火星子迸射，点燃了嘴里咬着的大前门香烟。
“井底之蛙，叫唤个屁。”
苏白吐出一口浓白烟圈，劣质烟草味瞬间呛得老陈直咳嗽。
他把打火机揣回满是油污的兜里，懒散地瞥了一眼老陈。
“打个报废的破烂靶机，还指望老子给你雕个花？”
旁边那张摇摇晃晃的行军桌前。
林婉清整个人几乎趴在键盘边缘。
大号黑框眼镜歪在鼻梁半山腰。
左边鼻孔里那团发黄的棉花，正吧嗒吧嗒往下滴着黏稠的暗红血滴。
“算、算好了……”
她十根缠满医用胶布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发抖。
嗓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漏风。
“三万米高空……平流层折射率带入方程……误差不超过万分之一毫米。”
她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连夜大西北运来的黑砖头。
“可是……这电压瞬间释放，线路真的不会融化吗？”
老赵光着那只布满老茧的右脚，连滚带爬从电缆堆里钻出来。
花白乱发全糊着稀泥，像个捡破烂的老疯子。
“没化！凝胶结构稳固得吓人！”
他激动得直薅自己头发，眼珠子爬满血丝。
“这根本不是化学电池……这是把闪电锁进石头里了啊！”
“磨蹭什么。”
苏白用鞋底碾碎脚边的一个空罐头盒，发出刺耳的金属挤压声。
“放风筝。”
老陈猛地扭头，冲着身后临时通讯车里的通讯兵怒吼。
“给老子放！把二所那架快散架的长空一号靶机放出去！”
“拉到三万米满升限！我看他怎么拿个破铁盒把飞机瞪下来！”
刺耳的喷气引擎轰鸣隐约从远方云层传来。
雷达屏幕闪烁，一个绿色光点正缓慢爬升。
一万米。
两万米。
三万米。
厚重的云层挡住了肉眼视线。
那架带着浓烈柴油味的报废靶机，此刻正悬停在绝对的高空冰冷域。
苏白踩着泥水，走到那个铁盒子侧面。
粗糙的手掌直接拍在布满红锈的外壳表面。
他面前，只有一根用废弃电木随便做成的黄色拉杆电闸。
没有任何繁琐的瞄准仪器。
更没有花里胡哨的倒数计时按钮。
“苏总！防风镜！带防风镜啊！”
林婉清急得想站起来，双腿一软，连带椅子翻倒在烂泥里。
苏白理都没理。
叼着半截烟。
单手握住那根黄色拉杆，毫无预兆地，暴力往下死死一推。
“哐当。”
老陈下意识双手抱住脑袋，死死闭紧双眼，甚至张开了嘴巴。
这是老炮兵防震破耳膜的本能动作。
他等着那毁天灭地的爆炸巨响。
等着火光冲天。
等着脚下滩涂被后坐力震出巨大的深坑。
然而。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硝烟，没有火光，更没有撕裂耳膜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其低沉、让人牙根发酸的“嗡——”
紧接着，是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臭氧味瞬间爆开。
老赵光着脚跪在泥地里，猛地抬头。
铁盒子前端那块不起眼的透镜处。
空气像被煮沸了一样疯狂扭曲。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幽蓝波纹，瞬息刺破苍穹。
连一微秒的延迟都没有。
“快看雷达……看雷达啊！”
负责盯屏幕的年轻通讯兵变了调子，嗓子直接破音。
老陈猛地睁开眼，顾不上满手泥巴，抓起望远镜怼在眼眶。
云层之上。
那个原本还在盘旋的银灰色靶机。
没有爆炸。
没有冒出半点火球。
甚至没有坠落的残骸。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
那架重达两吨的金属造物，像是一滴水砸进了滚烫的油锅。
“嗤”的一声。
凭空蒸发了。
机翼、发动机、铝合金外壳。
在几万度的高温瞬间聚焦下，连熔化的过程都被省略。
直接气化成了一团暗灰色的铁粉黑雾。
被平流层的狂风一卷，消散得无影无踪。
“啪嗒。”
老陈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军用高倍望远镜，直挺挺砸进脚边泥坑。
溅起的泥水糊了他半边脸。
但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脸颊那条蜈蚣疤痕疯狂抽搐。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活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老鲇鱼。
周围死一般寂静。
只有海风卷过防风帐篷的呼啦声。
李龙嘴里的半截黄瓜掉在地上，被他自己踩了一脚都不知道。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着那个还在冒着丝丝白烟的破铁盒子。
周老厂长瘫坐在泥水里。
满手都是烂泥，抓着几粒带泥的速效救心丸，拼命往嘴里塞。
嚼得嘎嘣作响，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没声……连个声都没听到……这、这是什么妖法……”
林婉清捂着鼻子。
血水顺着指缝流进嘴里，腥咸一片。
她呆滞地看着打孔纸带机吐出的一长串乱码，整个人像丢了魂。
苏白漫不经心地松开黄色电闸把手。
手指在灰布工装的裤腿蹭了蹭刚才沾到的铁锈。
他低头，吐掉嘴里快烧到海绵体的烟蒂。
大黄头皮鞋踩上去，来回碾了碾，把那一丝火星彻底踩灭。
“没用的破烂玩意儿，切个几吨重的废铁，还得费五分之一的电。”
他烦躁地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老陈双腿一软，差点没跪进泥里。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死死攥住苏白敞开的工装下摆。
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苏、苏小子……这、这东西要是装在船上……”
老陈舌头打了结，吞了好几口唾沫才把话捋顺。
“射程……到底能有多远？”
苏白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衣服。
掏出那把黄铜打火机把玩着。
眼底倒映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嘴角扯开一个暴戾的弧度。
“老陈，你那炮兵表里，能算出一万公里外的坐标吗？”
苏白弯下腰，夹着烟的手指拍了拍老陈僵硬的脸颊。
“这点破电。”
“打美国佬在近地轨道那几颗间谍卫星，勉强够它们烧成铁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