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大将的手僵在半空。
指甲缝里的烂泥还没干，硬邦邦地抠在苏白的灰布工装下摆上。
“一万公里……”
老陈嗓子里像卡了把碎玻璃，声音劈了叉。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白，脸上的硝烟疤痕揪作一团。
“打卫星？”
苏白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
大黄头皮鞋在泥水里蹚出浑浊的水花。
他没搭理瘫坐在地上的老陈，径直走向那顶漏风的帆布帐篷。
海风卷着滩涂的腥臭味，吹得帐篷顶篷哗啦作响。
老陈像根被抽了芯的木头桩子，愣在原地。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铁盒子发出的嗡鸣。
还有三万米高空凭空消失的靶机。
他当了一辈子炮兵，闭着眼都能背出红旗系列防空导弹的射击诸元。
那需要雷达锁相、计算弹道、预估提前量、发射、空中二级点火。
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十几秒。
可刚才呢？
电闸推下去。
没了。
就这么干脆。
在那个破铁盒子面前，燕京军区引以为傲的防空导弹算什么？
老陈嘴唇直哆嗦。
像个原始人举着木头弹弓，突然看见了加特林机枪。
帐篷里头，闷热潮湿。
劣质柴油发电机的突突声吵得人脑仁疼。
林婉清趴在木板搭的操作台前。
大号黑框眼镜早掉在脚边，镜片沾了泥星子，她根本顾不上捡。
十根缠着医用胶布的手指，正在键盘上发疯一样敲砸。
“啪嗒。”
左边鼻孔里的棉花吸饱了血，掉在图纸上。
暗红的血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进她的嘴里。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不对……肯定有哪里算漏了。”
林婉清咬着下嘴唇，上下牙磕碰出声。
她扯过一截打孔纸带，迎着头顶昏黄的白炽灯泡。
“能量守恒……热力学衰减系数……”
她嘴里碎碎念着，手指在半空胡乱画着圈。
突然，她的手僵住了。
呼吸停滞了半秒，接着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李龙刚从烂泥地里捡起那半截生黄瓜，正往衣服上蹭泥。
“林研究员，算啥咧？”
他咬了一大口黄瓜，嚼得咔嚓响。
“俺就说苏总造的铁疙瘩带劲，是不是能一炮干穿美国佬的航母？”
“干不穿的……”
林婉清嗓音沙哑，透着一股脱力的虚弱。
刚掀开门帘走进来的老陈，正好听见这句话。
老将原本狂热的眼神猛地一暗。
他几步跨过来，带进一股湿冷的泥水腥气。
“什么意思？丫头，威力不够？”
老陈急得直跺脚，皮靴震得木板地嘎吱响。
苏白趿拉着鞋走进来。
从油乎乎的裤兜掏出黄铜打火机。
“咔哒、咔哒。”
搓了两下没点着，他烦躁地把火机磕在桌沿上。
林婉清身体猛地往后一缩。
脊背重重砸在生锈的铁折叠椅靠背上。
她浑身发抖，指着操作台上的几组数据。
“首长……不是威力不够。”
林婉清抬起头，满脸都是鼻血和灰尘的混合物。
“是干不穿……因为航母在被击穿前，会先被烤成一滩铁水。”
老赵正光着右脚在帐篷角落扒拉几根废电缆。
听到这话，他花白乱发一甩，光脚踩着碎木茬就冲了过来。
“放屁！一瞬间的峰值温度，顶多熔穿装甲！”
老赵一把抢过林婉清手里的纸带。
林婉清摇着头，虚弱地指了指屏幕。
“赵老，您看看苏总设定的脉冲频段。”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突出来。
他手里的纸带掉在地上。
“连……连续波输出？”
老赵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劈了叉。
“苏总！你把储能凝胶全线短接了？！这特么不是大炮，这是手电筒常亮啊！”
老陈听不懂这些专业词。
他满脸烦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翻了半杯凉白开。
水流在木板上蔓延。
“别扯洋词！老子就问一句实打实的！”
老陈转头盯着苏白，眼角抽搐。
“老美现在最牛的战术，叫饱和攻击！”
他比划着双手，像在虚空里抓着什么。
“人家不用航母跟你死磕！人家在几百公里外，一口气放几十上百枚反舰导弹！”
老陈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在苏白的工装上。
“你这铁盒子再快，光速也是一条直线！”
“你烧得掉一枚，烧得掉两枚，你能把一百枚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的导弹全烧掉？！”
“只要漏掉一颗，咱们的船就得沉！”
周老厂长刚让人扶着坐进椅子里。
听见老陈这番话，吓得手一抖。
褐色小药瓶直接掉在地上，药丸撒了一地。
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色煞白。
帐篷里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苏白。
老陈的战术假设太致命了。
这是纯粹的火力覆盖，不讲道理的打法。
苏白终于把打火机点着了。
火苗窜起半寸高，映着他那张满是机油印子的脸。
他点燃那根大前门，深深吸了一口。
“咳……”
劣质烟草让他喉咙有些发干，他偏头吐掉一口带灰的唾沫。
“谁告诉你，老子的光是一条直线？”
老陈愣住。
“不是直线是什么？还会拐弯不成！”
苏白拖过那把断了条腿的破椅子。
大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手里半截红蓝铅笔直接在浸水的木板桌面上画起来。
“老张头搓出来的那个多棱镜透镜组，真当是摆设？”
铅笔在木板上划出粗糙的凹痕，木屑飞溅。
苏白画了一个半圆形的弧线。
“把那块透镜接上高频震荡电机。”
苏白叼着烟，烟灰掉在木板上。
“一秒钟，透镜转一万次。”
林婉清原本瘫在椅子上。
听到“一万次”，她整个人像被针扎了，猛地弹起来。
她顾不上鼻血，扑向操作台，手指再次砸向键盘。
“一万次震荡折射……配合兆瓦级连续波输出……”
林婉清算着算着，呼吸越来越急促。
屏幕上的绿色波形图开始剧变。
原本的一条直线光束，随着参数调整，瞬间散开。
形成了一个倒扣的碗状光幕。
李龙凑过去看了一眼，挠了挠寸头。
“林研究员，这咋看着像个大锅盖咧？”
“就是锅盖……”
林婉清盯着屏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转过头，看着老陈，眼神里透着一种见鬼般的恐惧。
“首长……苏总的意思是……”
林婉清咽了口干沫，喉结滚动。
“不用瞄准，不用算弹道。”
“推下电闸，这台机器会以船体为中心，刷出一道半径二十公里的高能光幕。”
老陈脸上的疤痕停止了抽搐。
他张着嘴，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光、光幕？”
老陈结巴了。
苏白把红蓝铅笔随手一扔，木头笔杆滚落到地上。
他双手揣回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桌上的草图。
“对。”
苏白吐出一口浓烟。
“防空导弹是点对点。”
“老子这个，是面清场。”
他冷笑出声，眼神里透着极致的暴戾。
“饱和攻击？”
苏白踩着破椅子，身体前倾。
“别说一百枚导弹。”
“就算老美把五角大楼的库存全搬空，凑一万枚反舰导弹同时砸过来。”
苏白指尖在木板那道半圆弧线上重重一敲。
水花四溅。
“只要它们敢撞进这个光幕范围。”
他扯开干裂的嘴唇。
“来多少，都在半空给老子烧成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