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老陈的脑子卡壳了半分钟。
他猛地转身，带翻了旁边的行军桌。
搪瓷缸磕在木板上，凉白开泼了一地。
老陈连军大衣都没扣，大步冲出漏风的帐篷。
渤海湾的风刮得人脸疼。
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滩涂的烂泥里。
泥水飞溅，糊在深绿色的军裤上。
老陈几步扑到那个绑在水泥墩子上的铁盒子前。
铁盒子刚进行过兆瓦级输出。
没刷漆的外壳表面还腾着丝丝白雾。
空气里浓烈的臭氧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老陈伸出两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
一把抱住铁盒子的两侧外壳。
“哧——”
真皮手套接触铁皮的瞬间，直接冒出一股焦糊味。
“首长！烫！”
跟出来的通讯兵扯着嗓子大喊。
老陈像没听见。
他嫌皮手套碍事，直接用牙咬住手套边缘，猛地扯下来。
随口吐在旁边的泥水坑里。
两只长满粗糙老茧的光手，死死贴在发烫的铁壳上。
掌心被烫得发红，甚至隐隐散出一股肉糊味。
老陈浑然不觉。
他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外壳上那些难看的金属焊瘤。
像在摸刚出生的亲孙子。
“好啊……”
老陈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没后坐力……真的一点后坐力都没有！”
他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扯动了脸颊上那几道骇人的硝烟疤痕。
眼眶里，两行浑浊的泪水滚出来，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周老厂长刚让人扶着走出来。
看见这阵势，赶紧去抠那个褐色小药瓶。
“老陈这是魔怔了？”
老陈跪在烂泥地里，双臂死死环抱着铁疙瘩。
“你们懂个屁！”
他冲着周围咆哮，唾沫星子乱飞。
“你们知道以前咱们的炮兵怎么打仗的吗？”
他一巴掌拍在发烫的铁壳上，砰砰作响。
“拉一门重型榴弹炮上阵地。”
“新兵蛋子第一次拉火绳，后坐力能把人掀翻两米远！”
“老子带的那些兵，哪个没被震得耳膜穿孔？哪个没吐过几口血！”
老陈声音嘶哑，眼泪砸在发烫的铁皮上，瞬间蒸发成白烟。
“为了防那该死的后坐力，阵地得挖坑，得垫几百个沙袋。”
“还得算那个狗日的风速偏流。”
“脑子算慢半秒，提前量给错了，阵地就得让敌人的炮弹炸平！”
他用力推了推铁盒子。
焊死的螺纹钢筋纹丝不动。
“现在呢？”
老陈指着那个破木把手的黄色电闸。
“推一下闸。”
“没有火光，没有震天响，连个黑烟都没冒！”
“三万米外几吨重的铁疙瘩，连个渣都没剩下！”
“这就叫大炮！这才是以后咱们军人该用的家伙什！”
老陈越抱越紧，半张脸都快贴到发烫的外壳上了。
“咔哒。”
苏白趿拉着大黄皮鞋，踩着泥浆走过来。
黄铜打火机窜出火苗，点燃嘴里的烟。
“撒手。”
苏白双手揣在工装裤兜里，满脸不耐烦。
老陈紧紧抱着铁盒子，瞪着布满血丝的眼。
“苏小子，这炮归我了！老子连夜叫卡车把它拉回军区！”
苏白翻了个白眼。
“那是个样机，连散热管都没接全。”
他抬起脚，大黄皮鞋毫不客气地踹在水泥墩子上。
震落一层干结的泥点。
“还有，把你脸上的鼻涕眼泪擦干净。”
苏白指了指电闸下方那层裸露的黑色胶皮。
“口水要是滴进绝缘层，引起相变短路。”
“你这把老骨头会跟天上那架破飞机一样，直接烧成灰。”
老陈一听，不仅没松手。
反而赶紧用旧军大衣的袖子，小心翼翼去擦铁皮上的水渍。
那护食的模样，生怕别人多看一眼。
“好使！真好使！”
老陈咧着嘴，脸上的疤痕都舒展开了。
李龙蹲在不远处的泥坑边，咔嚓咔嚓嚼完最后一口生黄瓜。
随手把黄瓜屁股一扔。
“陈首长，这玩意儿好使是好使，就是费砖头咧。”
李龙指了指铁盒子后方。
老陈顺着看过去。
电缆尽头，那些黑黢黢的高能储能凝胶堆了一地。
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松开铁盒子，深踩着泥水走到苏白面前。
“苏小子，打个商量。”
老陈搓着发红发烫的双手，大嗓门难得压低了几分。
“这东西既然一点后坐力都没有……”
他双手比划了一个突击步枪的长度。
“能不能缩小点？弄成这么长。”
林婉清刚拿新棉花堵住还在渗血的左鼻孔。
刚走出帐篷听到这句，脚下一软，差点跪在泥里。
大号黑框眼镜滑到鼻尖。
“步、步枪？”
林婉清声音发劈，手里的打孔纸带都攥烂了。
“首长，您知道那堆储能凝胶多重吗？”
她指着烂泥地里的黑砖头。
“供一次兆瓦级输出，得拉半卡车的凝胶电池。”
“您让咱们的步兵背着卡车冲锋吗？”
老陈梗着脖子，不服气。
“那我就不要兆瓦级！我把功率调小点！”
他瞪着牛眼，手在半空比划。
“能把几百米外的敌人烧穿就行，这总不用背卡车了吧？”
老赵光着那只右脚，从废电缆堆里钻出来。
听到这话，气得直薅自己花白的乱发。
“胡闹！物理学常识是让你这么折腾的吗？”
老赵破口大骂。
“就算降低输出功率，那微型冷却系统怎么解决？”
“没有液氮泵送，枪管瞬间发热，能把士兵的膀子直接烤熟！”
苏白懒得听老赵讲理论。
他低头吐掉嘴里快烧完的烟头，一脚踩灭。
直接对着老陈伸出五根沾着机油的粗糙手指。
“缩成枪，能做。”
苏白语气平淡。
老陈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
“真能？要多少钱？要什么材料？军区后勤全包了！”
他大手一挥，底气十足。
“做一把单兵激光枪。”
苏白双手揣回油乎乎的兜里。
“微型化高能固态阵列，加上超导线路和常温冷却液。”
他停顿了半秒。
“造价大概，五千万。”
周老厂长刚摸出一粒白色药片，手一哆嗦，药片掉泥水里了。
老陈脸上的笑容僵住。
像块冻硬的老树皮。
“多、多少？”
老陈掏了掏耳朵，以为海风太大没听清。
“五千万。美金。”
苏白补了一刀。
滩涂上一阵死寂。
只有冷风卷过防风帐篷的哗啦声。
老陈引以为傲的军区预算，在这数字面前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他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眼里的狂热肉眼可见地变成了呆滞。
“这……这特么不是打仗，这是拿金条砸人啊……”
老陈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地里。
也不嫌脏，从兜里摸出半盒压扁的烟，哆嗦着往嘴里塞。
苏白看着老陈那副霜打茄子的倒霉样。
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嫌贵？”
他转过身，看向灰蒙蒙的渤海湾海面。
海平线尽头，隐约能看见几艘外籍货轮的模糊轮廓。
“咱们国家底子薄，掏不出这个钱。”
苏白大拇指拨弄着黄铜打火机的齿轮。
“咔哒。”
一声脆响。
“可是，洋买办有钱啊。”
老陈叼着没点燃的烟，抬起头，满脸错愕。
苏白眼底透着比海风更冷的暴戾。
“前几天，华尔街那几个寡头，不是还拿着百亿支票，在燕京耀武扬威吗？”
他大黄皮鞋碾平了脚下的一个烂泥包。
“把这台铁盒子，拉到他们面前。”
“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把造枪的钱，一分不少地全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