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原峻在会议上刻意回避了一个问题——那些消失的尸体。
但他私下有自己的判断。
昨天下午勘查现场时，他单独做了记录。
笔记本上有一页，顶端用红笔画了个大问号，旁边写着：“尸体去哪了？”
白俄社区几处交火现场，血迹量很大，明显有人倒地流过血，但尸体不见了。
没有拖拽痕迹，没有挣扎痕迹，干净得像被直接拎走。
他在笔记里写道：
“排除同伙搬运——没有多余脚印。
排除车辆运输——所有路口均有岗哨，无人报告车辆进出。
排除就地销毁——没有掩埋坑，没有焚烧痕迹。”
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他有一个猜想，太荒谬了，不愿公开说。
但还是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字，随时准备擦掉：
“如果所有常规可能都排除了，剩下的解释再离谱也可能是真的。
嫌疑人可能掌握了一种快速转移大量物体的手段，类似便携式大容量存储。
缺乏科学依据，暂列为备选假设，不排除。
还有他要那些尸体做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正式报告里他会写：“嫌疑人可能有多名同伙，利用夜色从视觉死角快速转移尸体，正在排查转移路线和交通工具。”
一个合理的解释，不会引起恐慌。
真相，他自己去查。
……… ………
陈昆吃完早饭，跟赵少爷打了个招呼，说要出去逛逛镇子，买点东西。
赵少爷一听，连忙说：“陈先生头一回来西家镇，不认得路吧？我让老四陪你一块去，给你带带路。”
陈昆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随便转转，一会儿就回来。你忙你的。”
赵少爷见他坚持，也不好再强求，便由他去了。
陈昆出了赵家大院，赶上他那辆骡车，沿着西家镇的主街慢悠悠地逛了起来。
西家镇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主街两旁开着杂货铺、粮油店、药铺、铁匠铺、布庄，还有一家小饭馆和一家茶馆。
街上人来人往，虽然比不上滨城繁华，但也有几分热闹气象。
陈昆把骡车停在路边，挨家挨户地逛了起来。
可能是刚来的时候苦怕了，看见什么都想买了放洞府里。
他买东西不怎么讲价，看上了就付钱，干脆利落。
店主们都喜欢这样的顾客，招呼得格外热情。
买完这些东西，骡车已经装了个半满。
他赶着车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四下看了看没人，心念一动，连车带骡子带货物，一股脑全进了洞府。
他在赵家住着，骡子异常也会引起疑惑，不如收起来省事。
要是赵家人问起来，就说卖给集市上的牲口贩子了，不想养了。
处理完骡车，他两手空空地溜达回了赵家大院。
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差不多快中午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闩好门，进了洞府。
傻妞正在大厅里整理他刚买回来的那些物资，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忙活。
陈昆没打扰她，径直走到电台前，架好天线，调整频率，开始呼叫。
按照他和刘队长约定的联络时间，中午十二点应该有一次例行的开机接收信息。
他不知道刘队长在不在线上，只是试一试。
他按下发报键，发了一串简短的呼叫信号。
没想到，几秒钟后，耳机里就传来了回应。
陈昆有些意外——这老刘还挺守时。
他迅速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文，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刺杀已完成，目标确认死亡，自己目前在安全地点休整，短期内不会返回。
刘队长的回复很快就过来了，先是表达了对刺杀成功的祝贺和佩服，
然后话锋一转，问陈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并委婉地表示——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见面详谈一次，有些事情在电报里说不清楚。
陈昆想了想，回了一句：最近有事走不开，等过段时间有空了再联系。
两边又互相报了个平安，便结束了这次通联。
陈昆关掉电台，正准备收回天线，就听到洞府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连忙出了洞府，回到厢房里，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门一看——
是赵少爷派来的小丫鬟，请他到前厅吃午饭。
陈昆跟着小丫鬟来到前厅。
赵少爷已经等在桌边了，桌上摆着几碟家常菜——
一盆炖酸菜粉条、一盘炒鸡蛋、一碟红烧肉、一碗花生米，还有一笸箩二米饭。
菜色不算丰盛，但胜在实惠，看着就有食欲。
赵老爷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没在桌上。
赵太太应该在陪女儿，也没过来。就陈昆和赵少爷两个人，倒也自在。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赵少爷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
他自我介绍说叫赵明远，字子澈，在奉天读过两年中学，后来因为小鬼子来了，就辍学回来帮着父亲打理家业了。
他父亲叫赵秉忠，在西家镇经营着两家粮铺和一些土地，在附近几个村镇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
陈昆也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来历——河通县济生堂的学徒，跟师傅学了快一年的医，这次是出来游方历练的。
赵明远越聊越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虽然穿着朴素，但谈吐不凡，说起各地的风土人情、时局变化，头头是道，见识比自己这个上过中学的人还广。
他心里暗暗佩服——就算没有救妹妹这层关系，这人也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聊着聊着，赵明远的话题就转到了他妹妹身上。
“我妹妹玉儿，长这么大太不容易了。”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别的姑娘像她这个年纪，早就该嫁人操持家务了，她连院子都很少出。
大夫说她的元气不足，不能劳累，不能受风，不能着凉……一年到头，有大半年是躺在床上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又有几分骄傲：
“换了一般人，天天躺在床上，早就闷出病来了。
她却识字看书。什么《诗经》《唐诗三百首》，还有我给她买的《西游记》《聊斋志异》，她翻来覆去地看，都能背下来了。
有时候我跟她讲镇上发生的新鲜事，她听得津津有味。”
陈昆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性格比较皮。”
赵明远笑着摇了摇头，“我跟她说话，十次有八次要被她怼。
偏偏她说话温声细语的，你还不好跟她生气。有时候把我气得够呛！”
陈昆听到这里，也不由得笑了笑。
赵明远端起酒杯，敬了陈昆一杯，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陈先生，我妹妹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大恩不言谢，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赵家帮忙的，尽管开口。”
陈昆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是不是，大舅哥？”
赵明远被这一声“大舅哥”叫得一愣，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答应吧，好像还没到那一步；
不答应吧，人家确实救了妹妹的命，而且父亲也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
他愣了好几秒，最后只能哭笑不得地一口闷了杯中酒，装作没听见。
陈昆看着他那副窘样，心里暗笑，也不再逗他。
两人吃完饭，赵明远站起身：“走，我带你去看看玉儿。她睡了一上午，这会儿应该醒了。”
陈昆跟着他，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