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昆吃完老赵家的饭后，琢磨怎么骗人家闺女身子的时候。
滨城，关东军驻滨江地区宪兵队本部。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宪兵队的军官、特高课的特工、满洲国警察署的署长、保安团的团长，甚至还有几个文职部门的官员也被叫来了。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最近滨城的军警宪特系统已经被折腾得人仰马翻。
前任队长藤田健一中佐已经事实上被停职，只等交接手续办完就回本土切腹。
新来的长官据说昨天下午就到了，但一直没有露面，而是先去勘察了所有现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关东军宪兵制服、肩佩中佐衔的中年军官走了进来。
他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不胖不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量过尺寸一样精准。
他走到主位前站定，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缓缓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平静，不凌厉，却让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他微微鞠躬，语气平静地开口：“我是小田原峻，奉命前来接手本案的调查工作。
从现在起，滨城宪兵队及所有协办单位，以及涉及‘骨魔案’的侦查事宜，均服从我的调度。”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在场有些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小田原峻，京都警视厅出身，参与过多起重大案件的现场调查，在东洋警政系统中以“科学搜查”和“不近人情”着称。
据说他经手的案子，不管多棘手，最后都能给出一个逻辑闭环的结论。
也据说他为了办案，曾直接把一位当地警署长的桌子给掀了，因为对方提供的现场报告数据造假。
小田原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声，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取出一叠文件和许多放大了的现场照片，整齐地码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以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问题作为开场白：
“诸位认为，这个袭击者——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白骨魔’——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怪物？”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交换着眼神，但没有人敢接话。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小田原等了大约五秒钟，没有等到回答，便自己给出了答案：“是人。是一个极度危险、狡猾、而且手段远超常规的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只要他是人，就会有迹可循，就会有弱点，就能抓住。”
下面坐着的人中，有不少心里是反驳的——
你说是人，那些在我们重重包围中凭空消失的尸体呢？
那些从屋顶上跳下来就没了影踪的脚印呢？
但人家是长官，嘴大，刚从新京派来的，谁敢当面顶撞？
小田原没有在意下属们的沉默。
他拿起桌上的照片，开始一张一张地翻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在座的所有人讲课。
“我昨天下午就到了。
在天黑之前，我把所有现场都走了一遍——
马迭尔宾馆门口的刺杀现场，白俄社区的战斗现场，还有铁道边那个被炸毁的驻军营房。”
他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松浦洋行屋顶的爆炸痕迹：
“先说刺杀现场。我从爆炸残留物中提取到了未燃尽的粉尘样本。
经过初步分析，爆炸物中含有高比例的煤粉、松脂粉，以及一种尚未确定成分的植物提取物。
这不是军用炸药，也不是民用炸药的配方——是自制炸药。
而且配制者对化学和火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他又拿起另一张照片，拍摄的是马迭尔宾馆门前被炸毁的区域：
“从投掷点到爆炸中心的距离，大约是二十五到三十米。
能将一枚三到五公斤的爆炸物精准投掷到这个距离上，袭击者的臂力远超常人。
而且他选择在郑孝龄下车、众人簇拥迎接的时刻动手——这说明他不仅有耐心，而且对时机的把握非常精准。
他是一个有经验的猎手，而不是一个狂热的亡命徒。”
他放下这张照片，又拿起一叠拍摄了骨片碎片的特写照片：
“我在现场收集了大量骨片——这些是爆炸物的外壳碎片。
材质很特殊，硬度高，韧性好，表面有类似象牙的材质，但又含有金属成分。
不是天然材料，也不是普通的烧制工艺能生产出来的。
这是一种人工合成的复合材料，目前我还无法确定其具体的制作方法。”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悄悄做笔记了。
小田原又拿出了几份文件——
那是前任队长藤田健一留下的交接资料，里面包含了几个县城此前发生的几起袭击事件的现场报告。
他翻了翻，然后抬起头，说出了他的结论。
“基于以上信息，我对嫌疑人做出了初步侧写。请各位记录。”
所有人立刻拿起了笔。
“第一，性别男，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
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体重——含装备——大约七十五公斤左右。
根据雪地脚印的深度和步幅间距推算，他受过一定程度的体能训练，很可能练过武术或类似的传统功夫。”
“第二，他的体质远超常人。
臂力、耐力、弹跳力都非常突出。
我在白俄社区的几栋建筑物之间测量了脚印间距——
他在屋顶之间跳跃的距离，最宽处超过四米。
这绝不是普通人的体能能够达到的水平。”
“第三，他具备相当高的学识水平。
他懂得金属冶炼、化学配制、手工制作——他的毒烟弹中含有经过提纯的植物毒素，这需要有基本的化学知识和相应的设备。
他应该有一个设备齐全的工作场所，可能是固定的，也可能是移动的。”
“第四，他熟悉滨城的地形。
他在白俄社区的战斗中，每一次转移位置都选择了最优路线，没有一次走入死胡同。
这说明他要么在滨城长期生活过，要么在行动前做了充分的实地侦查。”
“第五，关于他‘暂时消失’的能力——我个人倾向于认为，他是利用了夜色的掩护和出色的身手，在视觉死角中快速移动，造成了‘凭空消失’的错觉。
对于超自然的假设，我暂时持保留意见。”
“第六，他的心理素质极为稳定。
从刺杀到夜战，再到铁道边的袭击，他的行动节奏始终保持一致，没有因为慌乱而犯错。
他像一个专业的猎手，冷静、耐心、果断。”
小田原合上文件，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以上六点，是我目前对嫌疑人的初步侧写。
随着侦查的深入，这个侧写会不断完善和修正。”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那些之前还在心里嘀咕“你凭什么说他是人”的人，此刻都说不出话来。
小田原的分析像一把手术刀，将那个在他们眼中如同妖魔一般的对手，一层层地剥开，还原成了一个有迹可循的、可以被追踪和捕捉的目标。
小田原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命令——”
所有人齐刷刷地坐直了身子。
“城内继续排查，加强各路口进出人员的盘查。
凡是符合侧写特征的可疑人员，一律先扣下再说。宁可抓错，不可放过。”
“同时，将侧写通报给周边各县。
既然嫌疑人此前在彬县、河通县一带活动过，那么他在那些地方一定有落脚点或物资来源。
各县的警察署和保安团，全部动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另外，多招暗探，多买眼线。
只那人里有的是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干的人。
贪婪——我最喜欢贪婪的人。
因为他们贪婪，所以他们会为了钱拼命地给我干活，像狗一样忠诚。
不要小看任何人——街头的小贩、酒馆的跑堂、妓院的龟公、药铺的伙计……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语气平静地结束了这场会议：“好了，散会。抓紧传达命令。”
所有人起身，鞠躬，鱼贯而出。
小田原独自站在会议室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松浦洋行屋顶的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像是在对那个尚未谋面的对手说话：“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