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2点,陈昆趁着铺子里没什么人,抽空回到了自己屋里。
他关好门,进入洞府,打开了电台。
这是他跟老刘约好的联络时间。
他调整好频率,开始呼叫。
信号发出后没多久,耳机里便传来了回应——老刘那边显然也在开机状态。
电文很短,老刘报了个平安,说队伍已经撤出去了,跑到了一个叫二道河子的地方,进了老林子,暂时甩掉了追兵。
伤亡情况还算可控,眼下正在休整。
陈昆看完电文,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保重,约好了下次联络时间”,便关闭了电台。
退出洞府后,他回到前屋,继续翻看师傅早上给他的那本 《玉楸药解》。
下午,崔师傅又给了他另一本书——《长沙药解》。
同样是祖师爷的着作,专门讲药物的性味归经和临床应用,与《四圣心源》互为补充。
崔师傅把书递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先把这两本吃透,再谈别的。”
陈昆接过书,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趁着师傅在诊桌后面休息的空档,凑了过去,压低声音说道:“师傅,师娘前些天用的,那个药膏,能往脸上抹了之后改变容貌的,方子给我呗。”
崔师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问道:“你要那个干什么?”
陈昆早就想好了说辞:“滨城那边鱼龙混杂,我有时候要去一些不方便露面的地方办事。有了这个方子,能省去不少麻烦。”
崔师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多问。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进了后屋,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走了出来,递给陈昆。
“这是你师爷传下来的方子,用的都是常见药材,但配伍和炮制手法是关键。你拿去自己研究,别外传。”
陈昆接过方子,展开来扫了一眼,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十几味药材的名称和详细的炮制方法。
他心中一喜,连忙将方子折好,揣进怀里,咧嘴笑道:“师傅放心,这是咱压箱底的东西,我能外传吗?”
崔师傅哼了一声,没再搭理他,端起茶杯继续喝茶去了。
一天的时光,就在看病、抓药、背书、抄方中平静地度过了。
傍晚,平安和长生各自回了家。
平安到家后,他爹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咋样?”
平安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爹,师父今天正式收我为徒了!”
他爹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真的?”
“真的!还敬了茶,磕了头!”平安蹲在门槛边,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又补了一句,
“大师兄还给了我两块大洋,让我买拜师礼,说明天带给师傅。”
他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斧头,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用红布包着的老山参,
递给平安:“这是你爷爷进山碰到的,留到现在,你拿去给你师傅。
人家收你当徒弟,是看得起你,咱不能让人挑理。”
平安接过红布包,攥在手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长生那边的情形也差不多。
他家里兄弟姐妹多,条件比平安还差一些,但他娘听说了这事之后,
翻出了一件新褂子,原本是想留给他娶媳妇穿的,让他明天穿得体面些去拜师。
长生他爹则从房梁上取下一小坛存了五年的高粱酒,让他一并带去。
“咱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这酒存了好久,给你师傅尝尝,是个心意。”
他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别给家里丢人。”
长生抱着酒坛子,用力点了点头。
………
晚上关上店铺后,师父就去后屋歇会了,毕竟年龄大了,工作了一天总要养养精神。
师娘在灶台前忙活晚饭,陈昆坐在灶膛边帮忙添柴。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灶膛里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混着锅里咕嘟咕嘟的炖菜声,是那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菜该放盐了,他伸手去够灶台边的盐罐子,正好师娘也转身去拿,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错了一下,没有碰到,但距离很近。
师娘的手指在盐罐边沿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垂着眼帘,侧身从碗橱里又取了一只碗。
“我来吧。”陈昆先一步拿到了盐罐,打开盖子,递到她手边。
师娘没有立刻接,而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她站在灶台前,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蓝布围裙,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腰线。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下来,被热气濡湿了,贴在脸颊边。
她接过盐罐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陈昆的手背。
“你坐着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但声音不大,在灶火的热气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显得柔和了几分。
陈昆没有走,依然坐在灶膛前,用火钳拨了拨柴火。
火光跳跃了一下,将师娘的侧脸映亮了一瞬——
她的眉眼在暖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的线条利落,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认真劲儿。
她低着头切葱花,刀工利落,刀锋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笃笃声。
陈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承认,师娘确实很美。
那种美不是少女式的娇嫩,而是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媚意,藏在眉梢眼底,藏在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反而比刻意的展示更加动人。
若是从前——他刚过来的那段时间,体内负面能量高涨,心智被戾气和欲望侵蚀,看到这样的师娘,心里确实起过不该有的念头。
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贪婪和占有欲。
但现在不一样了。
负面状态已经被疏导在可控范围之内,有了赵玉儿,有了傻妞,他心里的那些阴暗欲望,已经不再是主宰他行为的力量。
他依然能欣赏师娘的美,但那种欣赏已经不再是带着掠夺性质的冲动,而是一种纯粹的注视。
就像欣赏一幅画,一朵花,或者黄昏时分天边的一抹晚霞。
师娘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没有闪躲,也没有纠缠,只是平平常常地对视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
“玉儿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接她?”师娘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事。
“等滨城的铺子定下来吧。”陈昆用火钳拨了拨柴火,“现在去接她,也没地方安顿。”
“别让人家等太久。”师娘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姑娘家嫁了人,心里头盼的就是能跟丈夫在一起过日子。
你老把她丢在娘家,她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不好受。”
陈昆点了点头:“我知道。不会让她等太久的。”
师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揭锅盖,热气腾腾地涌上来,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用锅铲翻了翻锅里的菜,又盖上了盖子,然后解下围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去叫你师傅吃饭吧。”她说。
陈昆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木灰,转身走出了厨房。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掀开门帘,走进了院子里。
厨房里只剩下师娘一个人。
她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将那几缕被热气濡湿的碎发拢到耳后,转身去拿碗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