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拿着听筒，耐心等着。
跟接线员说要新京宪兵队，对方让他稍等。
他坐在中岛熊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 dunhill黄铜打火机。
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偶尔夹杂几句接线员的通话声。
等了五分钟左右，那头终于接通了。
“新京宪兵队本部。”
“麻烦转接加藤正信司令官。就说衫本隆一找他。”
“稍等。”
又是一阵等待。
没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喂？”
“舅舅，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这是在宪兵队给我打的电话？”
陈昆说：“对，这边的线路优先级高一些，接通快一点。”
“你倒是会挑时候。”加藤正信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笑意，“我刚开完会，你就打过来了。你目前怎么样？滨城那边现在挺混乱的吧？”
陈昆说：“我这边挺安全的。一天要么在公司，要么在家。为人也很低调，平时出门都带着枪。舅舅放心。”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一些：“那就好。这段时间滨城那边又不太平了。你待在城里，少出去鬼混。”
“我知道。”
“那你挑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肯定不是为了报平安吧？”加藤正信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说吧，什么事儿？”
陈昆笑了笑：“瞒不过舅舅。我这不是在做药品生意嘛。
现在开了一家医药器械株式会社，铺子都准备好了，但是没有货源。
我想着您人生阅历丰富，想让您给我参谋参谋——想在帝国本土拿到一些药厂的货源，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拿药厂的代理权？”
加藤正信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
“你小子胃口不小啊。你知道代理权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陈昆说，“就是整个满洲国只有我能卖这家药厂的药。”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难，我才找舅舅您帮忙啊。”
陈昆趁热打铁，把自己的一些想法说了出来——开医药连锁，做招商加盟，先在滨城站稳脚跟，然后往奉天、新京铺开，一年之内让招牌挂满整个满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加藤正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感慨：“不愧是我的外甥。在没有以前记忆的情况下，还能在商业上有这么大的建树和想法。
你这个想法，跟帝国下一步的方向有一部分是重合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这个人吧，性格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无赖。”
陈昆嘿嘿一笑。
加藤正信又顿了一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隆一，我问你个问题——你觉得在满洲国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昆想了想：“关系。”
“你说对了一半。”加藤正信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在满洲国做生意，光有关系不够。你得有身份。”
陈昆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的想法很好。但是要达到你的目的，你的时间并不多了。”加藤正信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现在给你的意见就是——你来我这里一趟，咱们面谈。如果有可能的话，你回一趟本土。你从衫本家族离开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一趟了。”
陈昆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他的语气里透着疑问。
“我给你交个底吧。”加藤正信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们衫本家族在本土有很大的关系网。你爷爷的一个世交，是武田制药的家族族长。
武田制药那一家子，跟你爷爷是几十年的老朋友。所以说，你这个事情，你得回去找你父亲。”
陈昆脑子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回东洋本土？
这条路确实走得通。
但他不是原来的衫本少爷。
他对以前的一切没有一点记忆。
回去之后谁都不认识，虽然说本土那边应该也知道他失忆了，但那终究不方便。
电话那头传来加藤正信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将的味道：“怎么？不想回去？还是不敢回去？”
陈昆没有犹豫，直接回答：“我是不知道怎么回去。舅舅，你知道的，我现在对以前的事、身份、家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回去之后谁都不认识。我会感觉很尴尬的。”
加藤正信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起来。
“你的父亲一直跟我保持电报联系。从找回你之后，他也一直想让你回去一趟。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他的儿子。
他关注你失忆之前的所作所为，你父亲还是感到很欣慰的——他的儿子很上进。
后来就算失忆了也没有颓废，还在积极地做一些事情。”
陈昆沉默着听。
“你回去之后，你父亲会很高兴的。正好借这次机会，你可以直接跟你父亲说想做药品生意。
你家的哥哥和你父亲都在军部上班，家族里正缺经商的人。你要是经商，正好补足了家族的一些短板——经济上的短板。你父亲会很看好你的。”
加藤正信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我给你的意见就是——尽快回去。因为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陈昆心里一惊：“什么时间不多了？”
加藤正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要么你来我这里，咱俩面谈。要么你就直接回到本土去。电话里说不方便。”
陈昆听了这话，感觉舅舅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他想了想，说：“那就这样吧，舅舅。我先去您那里，咱们面谈。面谈之后看看怎么样，我再决定回不回本土。”
加藤正信听他这么说，语气里透出几分高兴：“那正好。你来了之后咱们谈一谈，同时你给我讲讲你的想法——你对这个医药器械会社、连锁加盟的经营理念，我都想听听。”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不能花太多时间跟你聊私事、占用线路。你尽快过来一趟吧。”
陈昆说：“好的舅舅。”
加藤正信挂了电话。
陈昆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回本土？
回东洋本土？
路途那么遥远，这一去又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家里这些事情怎么办？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衫本少爷”的家族，在本土还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也没想到，如果没有这个身份，他真拿不下这个药品的代理权。
他以前有些想当然了。
在这个年代做事，光有想法、有胆子，有钱是不够的。
得有身份。
得有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