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翻了个身，听见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少爷，您醒了吗？”绫子的声音。
“醒了。”
门拉开一条缝，绫子端着铜盆走进来。
盆里冒着热气，毛巾搭在盆沿上。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衣服。
陈昆坐起来，揉了揉脸。
绫子把衣服抖开，是一件藏青色的和服，料子挺括，领口浆得笔挺。
她走过来，站在陈昆面前，抬手帮他把睡衣的带子解开。
陈昆也没客气，任由她伺候。
两人配合得很熟练。
绫子给他穿上和服，绕到身后系腰带，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
然后又转到前面，帮他整理领口，把褶皱抚平。
穿好了，绫子退后半步看了看，伸手把他肩膀上一点线头拈掉：“好了少爷。”
陈昆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行。舅舅呢？”
“一大早就走了。司令官六点就出门了，走之前让人准备了早饭，说让您慢慢吃，不用赶。”
陈昆点点头，走到洗脸架前，弯腰掬了捧热水扑在脸上。
吃过早饭，陈昆坐在廊下喝茶。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那棵樱花树的枝丫上鼓起了一个个小米粒大小的芽苞，凑近了看才能看见。
绫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少爷，上午没什么事，要不要出去转转？”
陈昆想了想：“也行。咱们出来的时候没带几件衣服，去买两件换洗的。”
绫子应了一声，转身回去拿钱包。
两人没叫车，步行出了门。
新京的街头很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电线杆上挂着广播喇叭，正放着满洲国的国歌，声音咿咿呀呀的，听得人耳朵发麻。
绫子走在陈昆身侧，落后半步，时不时指一指路边的店铺。
“那家料理店的鳗鱼饭做得很好。”
陈昆看了一眼，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半截布帘，上面写着“鳗鱼亭”。
“下次来尝尝。”
两人拐了两条街，进了一家绸布庄。
店面不大，但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留着八字胡，一看有人进门就迎上来，满脸堆笑：“两位客人想看点什么？”
陈昆扫了一眼柜台：“衬衣，两件。”
掌柜连忙拿出几件成衣让两人挑选。
选好付了钱，两人又逛了一会儿。
当买完两人需要的东西，回到加藤公馆已经是中午了。
吃过午饭，陈昆在客厅里坐着喝茶。绫子收拾完碗筷，端了一碟腌梅子过来放在桌上。
下午两点刚过，院子里传来汽车声。
陈昆放下茶杯，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个穿军装的勤务兵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快步走到玄关前。
勤务兵把文件袋交给门口的妇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妇人捧着文件袋进来，双手递给陈昆：“衫本少爷，司令官大人派人送回来的，说请您先看看。”
陈昆接过来，掂了掂，挺厚实。
他拆开封口的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便签，加藤正信的笔迹，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隆一，这些材料你先看。有什么不明白的，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陈昆把纸放到一边，翻开下面的文件。
第一份是《满洲经济统治根本策》，昭和七年发布，也就是1932年。
陈昆翻了翻，大意是说满洲国的经济要以国家统制为主，重要产业由特殊会社垄断经营，民间资本只能在许可范围内活动。
第二份是特殊会社名录。上面列着几十家公司名字：
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满洲重工业开发株式会社、满洲矿业开发株式会社、满洲电信电话株式会社……每一个后面都标注着经营范围和政府授予的特权。
第三份是《满洲国医疗制度纲要》。陈昆看得仔细了些。
陈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制度里明确规定，官办医院必须优先采用西医疗法和西药。
陈昆眯了眯眼。
这是在打压中医。
用西医挤占中医的生存空间，用药剂取代草药。
一套组合拳下来，中医在满洲国的地盘只会越来越小。
他继续往下翻。
第四份是军方急需采购的药品和器械清单。陈昆眼睛一亮。
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各种药品名称：磺胺类消炎药、麻醉剂、止血粉、绷带、手术器械……后面还标着预估采购量和报价。
数字不小，利润空间可观。
第五份是运输路线图。
从本土到大连港的航线，大连港到新京的铁路线，沿途有哪些关卡、需要办理哪些手续、运输配额的申请流程，写得清清楚楚。
第六份是满洲国药品经营许可证的样本和申请说明。
加藤正信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这个你不用操心，我来办。”
最后一份是加藤正信自己写的备忘录。
陈昆一行一行读下去，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备忘录里写得很直白——据可靠消息，本土正在起草《药品统制法》，最快两个月内就会颁布实施。
届时所有药品的生产、进口、销售都将纳入国家管制体系。没有特许牌照的商家一律不得经营。
加藤正信在末尾写道：
“窗口期最多还有两个月。你要在这两个月之内，把代理权拿到手，把满洲这边的销售网络搭起来。
一旦法令生效，新申请的审批周期至少半年以上，到时候你再想入场，黄花菜都凉了。”
陈昆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两遍。
两个月。
时间紧，但来得及。
他把所有文件按顺序整理好，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绫子端着热水壶走过来，给他续上：“少爷，看完了？”
“看完了。”陈昆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舅舅这份材料送得很及时。”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昆一直坐在客厅里，把那些文件翻来覆去地看。
他在脑子里梳理着整条线：
第一步，回本土，拿下武田制药的代理权有可能的话多拿几家。
第二步，回到满洲，用公司，申请经营许可证。
第三步，铺渠道，找加盟商，把网络搭起来。
第四步，对接军方采购，拿到第一张大单。
每一步都有时间节点，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陈昆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张草图，把各个环节和对应的时间标上去。
画完了看了看，又改了几个地方。
绫子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给他续茶，偶尔起身去换一壶热的。
她也不打扰，就那样陪着。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
陈昆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六点了。
他把铅笔放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绫子站起身：“少爷，我去让人准备晚饭。”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陈昆站起来，走到窗边。
加藤正信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大步走进玄关，军靴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隆一，材料都看了？”
加藤正信走进客厅，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陈昆点头：“看了。很详细。”
“有什么想法？”
“时间紧，但来得及。”陈昆说，“我打算明天就走。”
加藤正信看了他一眼：“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早一天到，早一天把事定下来。拖不起。”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陈昆。
陈昆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两张火车票，从新京到大连；两张船票，从大连到神户；还有一本崭新的护照和一套身份证明文件。
加藤正信说：“火车明天早上七点发车，到关东州大概是下午四点。
船是后天一早的，中间在大连住一晚。到了神户之后，再坐火车回京都，大概一天一夜的路程。”
陈昆算了算：“最快也要三四天。”
“对。到了京都之后，先回本家见你父亲。我已经给他发了电报，他知道你要回去。”
加藤正信顿了顿，“武田制药那边，我也托人打了招呼。
你到了之后去找武田秀夫，他是武田家的长子，现在主管海外业务部，多少也会看些我的面子。”
陈昆把证件和票据收好：“多谢舅舅。”
加藤正信摆摆手：“一家人，华夏有句古话，叫娘亲舅大，你母亲没了我就得管你。”
晚饭端上来了。
加藤正信开了一瓶清酒，给陈昆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