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陈昆就醒了。
“少爷，该起了。”
绫子的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轻轻的，像是怕吵醒别人。
陈昆应了一声，翻身坐起来。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的樱花树在晨雾里影影绰绰。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
绫子已经站在走廊里了，穿着一身豆沙色暗梅纹的和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
“你的箱子呢？”陈昆问。
“在玄关那儿了。”
陈昆回屋拎出自己的皮箱。
两个箱子并排放在玄关，因为这回是长途带的东西多，两人新买的棕黑色大牛皮箱，铜扣铜锁，擦得锃亮。
早饭已经备好了。两人匆匆吃了几口，妇人帮忙把箱子拎到门口。
昨天又陪便宜舅舅又喝了不少酒，加藤估计是起不来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车是昨天就嘱咐好的。
司机还是昨天接站的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看见陈昆出来，赶紧下车打开后备箱，把两个皮箱塞进去。
车子驶出巷子，穿过清晨空旷的街道。
新京站的站前广场上人不多。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蹲在路边，笼屉里冒着热气。
远处有几个穿黑制服的车站警察，袖章上印着“满洲国”的字样。
车子没在广场停，直接绕到了车站侧面的一个入口。
入口处站着两个宪兵，看见车牌号就敬了个礼，直接放行。
车子一路开进了站台。
陈昆下了车，看见一列火车停在轨道上。
火车头是流线型的，涂着深绿色的漆，车头正面镶着一块黄铜铭牌，上面刻着三个字：亚细亚。
车厢比普通的火车短一些，但看起来更宽。
车窗是双层玻璃的，车身的漆面光可鉴人，能映出人影来。
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冲着陈昆鞠了一躬：“衫本先生，加藤司令官吩咐过了。您的包厢在第一节车厢，请跟我来。”
陈昆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绫子拎着皮箱跟在后面。
第一节车厢的入口处，列车员拉开了一扇厚重的玻璃门。
里面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只有两扇门。
列车员打开左边那扇门：“这是您的包厢。”
陈昆走进去，扫了一眼。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两张宽大的沙发面对面摆着，中间是一张固定的茶几，上面铺着白色的桌布。
墙角有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盏铜座台灯。
窗户很大，挂着米白色的窗帘。
沙发对面是一张长条形的软座，可以坐人，也可以躺下。
“这是特别室，定员两人。”列车员解释道，“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餐车在第三节车厢，早餐从七点半开始供应。”
陈昆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递过去。
列车员接过去，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绫子把两个皮箱放到墙角，转身关上包厢的门，拉上了纱帘。
“少爷，您先坐，我把东西收拾一下。”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铺在茶几上，然后又拿出一盒茶叶，一个瓷的茶杯，一一摆好。
陈昆坐到沙发上，把随身背的一个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这是他上车前特意带的。
昨天晚上加藤正信跟他说的：“你回本土谈判，不能空着手去。
你得拿出一份像样的计划书，让武田制药的人和你们山本家的人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怎么干，能干到什么程度。嘴上说说没用，得落到纸上。”
陈昆觉得这话有道理，这不就是上辈子的项目计划书么。
他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顶上写下标题：
《满洲地区医药销售网络建设计划书》
然后停住了笔。
他想了想，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写了几个字：
——关于取得武田制药满洲地区总代理权及构建连锁加盟销售体系的可行性方案。
嗯，够正式。
陈昆靠在沙发靠背上，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开始构思。
他需要把这几天脑子里转的东西全部理清楚，写成一份让人看得懂能相信，有说服力的东西。
窗外传来汽笛声。
火车轻轻晃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前行。
新京站的站台慢慢向后滑去。
陈昆低头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铅笔在纸上刷刷作响。
先是市场分析——满洲地区的人口分布、城市规模、现有医疗资源的缺口、药品供应的现状，最重要的预估利润。
然后是竞争格局——目前满洲市场上主要的药品供应商是谁，他们的优势和劣势是什么。
接着是自己的优势——衫本家族的背景、加藤正信在军方的支持、自己在滨城已有的实体门店和团队。
写完这些，他又开始写加盟模式的运作机制。
他写得很投入，不知不觉就写了好几页。
绫子泡好茶，把茶杯放在他左手边。陈昆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写。
火车在铁轨上有节奏地响着，哐当，哐当，哐当。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树林，和偶尔闪过的小河。
陈昆写得手腕有点酸了，放下笔，甩了甩手。
绫子坐在对面的长座上，正安安静静地看着陈昆。
“少爷，写累了？”她转过头来。
“还行。”陈昆靠在沙发上，“这车跑得挺快。”
“亚细亚号是满铁最好的列车。”绫子说，“从新京到大连，只要八个半小时。”
陈昆看了看手表。八个小时，够他写不少东西。
他又拿起笔，继续写。
写到中午，陈昆的肚子叫了一声。
绫子听见了，抿嘴笑了一下：“少爷，该吃饭了。餐车应该已经开了。”
陈昆合上笔记本：“走，去看看。”
两人出了包厢，沿着走廊往后走。
第三节车厢是餐车。
车厢里铺着白色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一朵绢花。
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说着话。
还有一个穿军装的军官，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陈昆和绫子找了个靠窗的双人位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陈昆扫了一眼，有西餐也有和食。他点了两份咖喱饭和两杯咖啡。
等餐的间隙，陈昆看着窗外。
“少爷，”绫子忽然开口，“您紧张吗？”
陈昆转过头：“紧张什么？”
“回本土的事。”
陈昆想了想：“有点。但不是紧张，用一句华夏话来形容就是近乡情怯。”
绫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但是她没有再追问。
咖喱饭端上来了。米饭上浇着浓稠的咖喱汁，旁边配着一小碟福神渍。
陈昆拿起勺子，大口吃起来。
味道还不错。咖喱汁里放了苹果泥和蜂蜜，口感偏甜，是典型的东洋风格。
吃完饭，两人回到包厢。
陈昆坐在沙发上，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有点烦累了。
写了大半天，手腕都酸了，脑子里全是数据和条款。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绫子。
绫子正跪坐在长座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和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她胸前的沟壑。。
陈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午间休息下。
绫子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少爷？”
陈昆站起来，走到包厢门口，把门锁上，又把窗帘拉严实。
绫子的脸腾地红了。
“少爷……这还在火车上呢……”
陈昆没跟她解释，走过去，一把把她从长座上拉起来。
绫子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已经被陈昆揽进了怀里。
“别出声。扶着窗户。”陈昆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绫子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了。
包厢里只剩下火车行驶的哐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