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的阳光透过纸门的缝隙洒进房间。
陈昆睁开眼。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朝门外喊了一声：“优美。”
脚步声立刻从隔壁厢房传来，急促而轻盈。
门被拉开，三上优美跪坐在门外，低着头：“少爷，您醒了。”
“过来，帮我更衣。”
陈昆站起身，张开双臂。
优美快步走进来，垂着眼帘，动作轻柔而熟练地替他褪下丝绸睡衣，又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事先准备好的里衣和一件深灰色的和服，一件一件帮他穿上。
陈昆享受着这份伺候。
上半辈子他就是个懒货，能享受的绝不推辞，能躺着绝不坐着。
虽然穿到了这个破时代，精神娱乐匮乏得要命——上不了网，看不了电影，读不了小说——但起码的生活享受，他是一点儿也不想委屈自己。
有侍女不用，那是傻子。
优美帮他整理好衣襟和腰带，退后半步，低声道：“少爷，好了。”
陈昆活动了一下肩膀，拉开门，走到门廊下。
他站在门廊下，迎着朝阳伸展了一下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优美端着一个木盆走过来，盆沿上搭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巾。
“少爷，您洗脸。”她把木盆放在门廊的木地板上，又将布巾浸入温水中拧干，双手递过来，“我去给您端早饭。”
优美转身小跑着朝厨房去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和服，腰间扎着一条深蓝色的细带，裙摆在小腿边轻盈地摆动。
小碎步紧挪，整个人像一只忙碌的雀鸟。
陈昆擦完脸，把布巾扔回盆里，在门廊边坐下来，等着早饭。
没过多久，优美端着一个托盘小跑了回来。
白粥，咸菜，一个半熟的鸡蛋，还有一颗用生猪肉捏成的肉丸子。
陈昆看着那颗肉丸子，沉默了片刻。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没什么腥味，调味做得还不错，但这玩意儿说到底还是生猪肉。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白粥压了压味道，就不再碰那颗丸子了。
简单地吃了一顿，陈昆站起身。
优美立刻跟在他身后。
陈昆也没管她，径直走出了院门，在走廊里拦住一个路过的仆人：“管家在哪儿？”
仆人躬身行礼：“回二少爷，管家应该在账房那边。”
陈昆点了点头，朝账房走去。
管家抬头看见陈昆，连忙放下账本站起身：“二少爷！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您让人传话就是了。”
陈昆摆摆手：“带我去下院看看。新来的那些人，我得去见一见。”
管家立刻合上账本：“是，二少爷这边请。”
下院在主宅的西侧，隔着一道月门和一排竹林，是一栋比主宅简陋不少的长屋。
院子里站着六七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但绝大多数都是年轻人——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多。
陈昆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有人在打量他，有人在低头回避他的目光，也有人眼中带着好奇和期待。
陈昆扫视了一圈，开口说话。
他的东洋话带着京都口音，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明天你们就出发去满洲。那边缺人手，急需用人。到了那边自然会有人接应你们，安排你们的去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今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未来几天你们都要在路上奔波，会比较辛苦。”
说完这些，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来这一趟，目的很简单——跟大伙照个面，让他们加深对自己的印象，也让他们心里有个数：谁是老板。
至于更多的训话、收心、立威，那是到了满洲之后的事。眼下不急。
从下院出来，陈昆让管家去忙订票订船的事，自己带着优美回了院子。
回到屋檐下，优美给他沏了一壶茶。
陈昆端着茶杯，在门廊边坐下来，靠着柱子，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几只麻雀在不远处的院子里蹦蹦跳跳地啄食着什么，偶尔扑棱一下翅膀，飞上枝头。
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候。
也不知道那个营地里怎么样了。
鬼子兵出操、打水、吃早饭。
那些掺了天一神水的井水，应该已经被他们喝下去了。
吃过午饭后，陈昆以午睡为由，关上了房门。
他没有直接进入洞府，而是躺在榻榻米上，闭上眼睛，以灵魂之力沟通了二妞。
“二妞。”
“在呢，当家的。”
“你去尸冢那边去找赵虎，问一问监控的情况。看看那个营地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好嘞。”
意识中的联系暂时中断。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二妞的声音重新在他脑海中响起：“当家的，我回来了。
我问过赵虎了，他说弟兄们一直在盯着，半个小时换一班岗，都拿着望远镜在看，眼都不眨。
到目前为止，鬼子师团那边一切正常，该操练的操练，该吃饭的吃饭，该休息的休息，没有任何异常。”
陈昆睁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没异常最好。
从他们吃进去到现在，才过去几个小时。药效至少要等到傍晚才会开始显现。
“知道了。”陈昆在心中说，“你今天继续帮我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好的，交给我就行。”
陈昆切断联系，在榻榻米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这一觉睡得踏实。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推门走了出去。
下午没什么事。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拜访一下那位便宜祖父——毕竟往后一些事情还要他的支持。
书房里，见陈昆来了，老头放下书，跟他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他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又叮嘱他多出去走走、认识认识族里的人。
陈昆一一应了，坐了大约一刻钟，便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他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深紫色的和服，腰间扎着绣金的系带，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
她正姿态优雅地跪坐在矮榻边，优美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奉茶伺候。
陈昆认出了她——大伯母，堂伯父的妻子。
他回来这段时间，只在两场场合见过她：一场是家宴，一场是第二天陪自己去给原身的母亲祭拜。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这位大伯母今天怎么来了？
陈昆心中疑惑，脚下却没有停顿，迈步走进了屋子。
大伯母见他进来，起身行礼，姿态端庄得体。
陈昆也回了礼，在她对面跪坐下来，开口道：“大伯母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大伯母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而亲切：“次郎啊，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
你母亲走得早，父亲又不在身边，你祖父虽然疼你，但毕竟是个男人。
你大伯母我就想着，多过来看看你，照顾照顾你的起居。你不管多大，在长辈眼里终究还是个孩子。”
陈昆礼貌地笑了笑：“多谢大伯母惦记，晚辈一切都好，不敢劳烦大伯母费心。”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大伯母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祥了几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聊着聊着，大伯母的话锋忽然一转。
“次郎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关切起来，“你今年也二十多了吧？成家了没有？”
陈昆心里隐隐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成了。”他语气平淡地说，“娶了一位华夏女子。”
大伯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关切的模样，但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次郎啊，”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不是大伯母说你，你这事儿办得可不妥当。
咱们衫本家怎么说也是华族。你是长房的二少爷，怎么能娶一个……一个支那女子呢？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让其他家族怎么看咱们？”
陈昆的眼神微微一冷。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静地说：“大伯母，那是我在落难时候认识的女子。她很好，我很喜欢。
这件事我父亲和祖父都知道，也已经同意了，他们没有意见。”
大伯母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语气更加恳切：
“你父亲和祖父是心疼你，不忍心说你。
但大伯母是过来人，你母亲走得早，当伯母的就得替你多想想。
你在那边娶的不算数的，又不是正经在本土神社办的婚礼。
依我看，你还是在东都或者京都本地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
她说着，身体又往前倾了几分，压低了些声音：“说起来，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女，正在上大学，今年十九岁，长得那叫一个标志，性格也好。
你要是愿意，不用急，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
陈昆端着茶杯，没说话。
大伯母见他没反应，又加了一句：“次郎，大伯母可是为你好。
你从小就想着跟你哥哥比一比，你要是真想干一番事业，想跟哥哥争一争家族的继承权，你就得娶一个体面的女人来帮你。
你若是实在舍不得那个支那女人，把她养在华夏就是了，谁还能管着你不成？”
陈昆放下茶杯。
茶杯落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大伯母，”他的声音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我的婚事已结了，就不劳大伯母费心了。
大伯母若是空闲，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家表弟的婚事——说起来，我好像听说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着大伯母的眼睛，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听说大伯母最近跟银座一位年轻的画家走得很近，经常一起赏画。
不知道有空能不能替我引荐一下？我也挺喜欢看画的。”
大伯母的脸刷地白了。
那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白，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陈昆看着她那张骤然失去血色的脸，语气依然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哎呀，不过这段时间恐怕是不行了。我明后天就要走了，下次吧。
等我下次回来，还请大伯母务必帮我引荐一下那位年轻的画家——我想买几幅画挂在家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大伯母，晚辈已经成亲了，而且现在以家族的生意为重。我的事，就不劳大伯母操心了。”
大伯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嘴唇动了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她依然努力维持着面部管理的体面：
“次郎说得对……还是以家族的事业为重。那……那我就先走了，你也快吃晚饭了，好好休息。”
她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僵硬，步伐却尽量维持着稳定，快步朝门外走去。
陈昆坐在原地没动，朝旁边的优美抬了抬下巴。
优美会意，连忙起身追出去送客。
陈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他望着院子里渐渐西斜的阳光，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
快了。
还有几个小时，那个营地里就该有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