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陈昆准时出门。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利落。
三上优美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素雅的淡蓝色和服，脚踩的确是秀气的布鞋，碎步紧跟。
陈昆之所以把她带在身边，甚至去宪兵队总部，有自己的考量。
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上半辈子当普通人的时候，他就能靠感情 技术蹭别人媳妇。
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知道控制一个人的最高境界不是靠锁链，而是让她心甘情愿离不开你。
绫子已经是他的人了，他能感觉到从身体到利益到情感，层层绑定。
明面上可用的人，现在轮到了优美。
清纯的女孩子，就该带她去看尽世间繁华。
等她见过了最好的东西、最高的场合、最有权力的人，她就会明白——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陈昆给的。
离开陈昆，她什么都不是。
这不是pUA，这是人性。
所以他要带她进宪兵队司令部。
这个地方，普通人一辈子也进不来一次。
门口的岗哨、铁丝网、卫兵刺刀上反射的寒光，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足以让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孩腿软。
但等她在这里待习惯了，等她熟悉那些大人物的压迫感，以后她再去任何场合，她都不会怯场。
见过老虎的人，不会畏惧野狗。
两人在门口被拦下。
陈昆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递过去——
那是加藤舅舅之前给他办的，盖着关东军宪兵队的钢印。
卫兵接过去仔细查验了一番，又抬头看了看陈昆的脸，啪地敬了个礼，双手把证件递还，然后拿起电话通报。
等了大约三四分钟，一个穿着军官制服、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陈昆认得他，是加藤的副官之一。
“衫本少爷，请跟我来。”小林副官微微欠身，目光扫了一眼陈昆身后的三上优美，没有多问，转身在前面带路。
陈昆带着优美跟了上去。
穿过两道岗哨，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烟草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走廊两旁的办公室里传来打字机的嗒嗒声和军官们交谈的声音。
优美低着头，脚步比平时更紧促了一些，呼吸也微微急促。
陈昆注意到了，但让她顺其自然。
有些东西，需要她自己慢慢消化。
小林副官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两下，推开门：“将军，衫本少爷到了。”
“让他进来。”
小林副官侧身让开，陈昆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深褐色木质地板，墙边立着一面满洲国的国旗和一面东洋军旗。
加藤正信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翻阅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陈昆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三上优美，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沙发：“坐。”
陈昆在沙发上坐下，优美没有坐，安静地站到了他身后。
加藤把手里的文件签完，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前侧的一扇小门前，敲了敲。
“显玗小姐，请进。”
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昆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从门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领口紧束，裙摆及踝，外面披着一件短款的丝质披肩。
头发盘成低髻，没有任何多余的碎发，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的皮肤极白，几乎不见血色，衬得一双漆黑的眸子格外深邃。
她的五官不属于那种第一眼就惊艳的类型，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端庄中带着一丝疏离，温柔中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她站在那里，没有刻意挺胸抬头，但周身的气场却自然而然地让这间充满铁血气息的军官办公室显得局促了起来。
陈昆心里冒出两个字：贵气。
不是那种戏台上的假贵族，是真的。
“显玗，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外甥，衫本隆一。”
加藤站在两人中间，语气随意地介绍道，“隆一，这位是爱新觉罗·显玗女士。
按以前的叫法，该称一声格格。
金家的长辈在满洲帝国建立过程中出过力，如今也是我们要敬重的人家。”
爱新觉罗·显玗。
陈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欠身：“金小姐，幸会。”
显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衫本先生，久仰了。”
她的声音语调平和，带着一种老派贵族特有的从容。
加藤在旁边补充道：“显玗小姐对新京的上流圈子很熟悉，明天的酒会，由她做你的舞伴，再合适不过了。
另外，她对服装礼仪也很在行，一会儿让她陪你去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
陈昆点头：“有劳金小姐了。”
显玗笑了笑，没有多客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昆身后站着的三上优美。
她的视线在优美的和服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但陈昆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这个女人的观察力很敏锐。
“行了，你们年轻人自己去聊吧。”加藤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
“我这里还有一堆公务要处理，就不陪你们了。显玗小姐，人就交给你了。”
“加藤将军放心。”显玗微微欠身，然后转向陈昆，做了个“请”的手势，“衫本先生，请吧。”
三人走出宪兵队司令部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
显玗站在台阶上，微微眯了眯眼，侧过头来看向陈昆：“衫本先生是坐车来的吗？”
“打车来的。”
“那坐我的车吧。”显玗说着，已经款步走下了台阶，朝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走去。
陈昆跟上，优美主动替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显玗坐在驾驶座上，熟练地发动了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陈昆和三上优美，随口问道：“衫本先生对礼服有什么偏好吗？还是全听我的建议？”
“全听金小姐的安排。”陈昆靠在座椅上，“这方面您是行家，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显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没有接话，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驶上了街道。
她开车的手法很老练，转弯、换挡都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陈昆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车子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停在了新京最繁华的商业街上。
显玗熄了火，带着两人走进了一家挂着东洋文和中文双语招牌的裁缝铺。
店面中等，但装修考究。
橱窗里陈列着几套成衣，剪裁和面料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柜台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裁缝，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缝一件西装的袖口。
看到显玗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站了起来：“金小姐，有日子没见了。”
“带一位朋友来做衣服。”显玗侧身让出陈昆，“今天晚上要穿的，能赶出来吗？”
老裁缝上下打量了陈昆几眼，目光在他的肩宽和腰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位先生的身材比例不错，店里有一套现成的礼服坯子，改一改就能穿。请跟我来量尺寸。”
陈昆跟着老裁缝进了里间，伸开双臂让他量体。
肩宽、胸围、腰围、袖长、裤长，老裁缝手里的皮尺翻飞，嘴里念叨着数字，一旁的学徒飞快地记在纸上。
量完之后，老裁缝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深黑色的半成品礼服，让陈昆上身试穿。
陈昆脱下外套，换上那件礼服坯子，对着镜子照了照。
他这段时间吃得多，脸比以前圆了一些，但身上并没有多少赘肉。
这件礼服的剪裁很合身，肩线平整，腰线收得恰到好处，穿上之后整个人的气质立刻不一样了——
如果说刚才他看起来只是一个穿西装的普通年轻人，现在则有了一种蓄势待发的锐气。
陈昆从里间走出来，站在显玗面前。
显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不错。袖长再短一指，裤脚收半寸，领口的弧度调一下就可以了。”
老裁缝在一旁连连点头，记下了她的意见。
陈昆注意到，显玗看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艳，也没有刻意的恭维，就像是在评价一件商品是否合格。
这种态度反而让他觉得舒服——她不谄媚。
定下下午就能取走后，几人从裁缝铺出来，已经快到中午了。
陈昆看了看手表，主动开口道：“金小姐，耽误了您一上午的时间，不知能否赏光一起吃个午饭？
也算是让我有机会向您请教一下今晚酒会的注意事项。”
显玗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客套还是真心。
片刻后，她微微一笑：“好啊，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馆子，日式料理做得地道。”
三人上了车，显玗把车开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在一家门面不大的日式料理店门口。
店面挂着暖帘，门口摆着一盆修剪得很精致的松树盆景，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消费得起的地方。
显玗显然是常客，老板亲自出来迎接，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安静的包间。
三人脱鞋入座。
陈昆和显玗面对面坐在桌旁，三上优美则跪坐在陈昆身侧稍后的位置，负责倒茶添酒。
显玗看了一眼优美，又看了看陈昆，终于开口问了一句：“这位小姑娘，是衫本先生的……”
“我的侍女。”陈昆坦然答道，“刚从本土带过来的，许多规矩还在学。带她出来多见见世面。”
显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菜很快上来了。
刺身、烤鱼、天妇罗、味噌汤，几样简单的料理，但食材新鲜，摆盘精致。
陈昆一边吃，一边向显玗请教酒会的事。
“金小姐，说实话，这种场合我之前没怎么参加过。有什么规矩或者忌讳，还请您指点一二，免得我闹了笑话。”
显玗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说道：“晚上的酒会，名义上是关东军司令部举办的夏季联谊会，但实际上是一次各方势力暗中较量的场合。
参加的人主要有三类：关东军的军官、伪满政府的高级官员、以及一些有头有脸的商界人士。”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需要注意的有几点。
第一，不要在酒会上主动谈生意。
如果有人主动提起合作意向，你只需要说‘改日详谈’即可，不要当场敲定任何事情。
第二，如果有人向你敬酒，无论对方是谁，都要双手接杯，杯沿低于对方。这是最基本的礼节。第三——”
她看了陈昆一眼：“如果有人当着众人的面挑衅你，不要发火，也不要退缩。
微笑着把话题岔开，或者装作没听懂。这种场合，先发火的人就输了。”
陈昆认真听着，一一。
他发现显玗说话的时候，眼神始终平静如水，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高冷。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像是在教一个晚辈基本的规矩。
这种分寸感，让陈昆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个女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席间两人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新京的气候、大连的海鲜、东洋本土的风俗——都没有触及太深的层面。
两人都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试探距离。
吃完饭，显玗把陈昆和优美送回加藤公馆，约定了下午五点半，她开车到加藤公馆接他一起去酒会。
“那就晚上见。”显玗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朝陈昆点了点头，然后一脚油门，黑色的福特轿车驶入了街道的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