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在角落里看热闹的同时心里想，谍战剧里每逢宴会必出事，也不知道今天是否会有意外发生。
当陈昆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就发现显玗那边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她正站在一群名媛中间，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说着什么。
说话间，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朝陈昆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群名媛也跟着看了过来。
没过几分钟，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宴会厅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那边那位穿黑色礼服的年轻人，是加藤将军的外甥。”
“衫本家的？哪个山本？”
“还能是哪个衫本，本土那个衫本家啊，贵族出身。”
“怪不得看着气度不凡。他刚来新京？”
“说是来做药材生意的，手里有西药渠道。”
窃窃私语像涟漪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陈昆端着酒杯，靠在角落的桌边，假装没有注意到那些投来的目光。
他正在欣赏宴会厅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姿态悠闲而放松。
第一个走过来搭讪的人，让他有些意外。
不是商人，不是政客，而是一位穿着鹅黄色旗袍的年轻女子。
她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容貌姣好，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款步走到陈昆面前，微微欠身：“请问，是衫本先生吗？”
陈昆放下酒杯，礼貌地点头：“是我。请问小姐怎么称呼？”
“我姓李，家父在新京市公署任职。”她笑盈盈地说，
“听闻衫本先生刚从本土过来，想必对新京还不太熟悉？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很乐意尽一尽地主之谊。”
陈昆微笑着回应：“李小姐有心了。我刚到新京没几天，确实还有许多地方需要熟悉。若有需要，一定叨扰。”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李小姐见他态度礼貌但并不热络，便识趣地告辞了。
但她刚走，又来了第二位。
这次是一位穿着绛紫色旗袍的少妇，约莫三十出头，手腕上一只翠绿的镯子格外醒目。
她自我介绍姓王，丈夫是做进出口贸易的，言语间有意无意地打听陈昆手里有哪些西药品种。
陈昆应对得滴水不漏：“目前还在筹备阶段，等公司正式开业，一定请王太太和先生来参观指导。”
王太太见他口风紧，也不好追问，留了名片聊了几句天气便笑着走开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又有三四位名媛小姐陆续过来搭话。
理由五花八门——有的是“听说衫本先生刚到新京，想推荐几家好的馆子”，
有的是“我家先生也想做药材生意，想找机会跟衫本先生聊聊”，
还有一位更直接，说自己会跳舞，问陈昆愿不愿意跟她跳一支。
陈昆全都礼貌地应对了，微笑恰到好处，言辞客气周全，但始终保持着一种淡淡的距离感。
既不冷落人，也不让人觉得自己好亲近。
他前世在公司年会上学领导敬酒的经验，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作用。
正当他又送走一位前来搭讪的女士，准备再拿一杯香槟润润嗓子的时候，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门口的侍者高声通报：“关东军参谋长——小矶大将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入口处汇聚过去。
一位身着戎装、佩戴着绶带和勋章的老将军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副官。
他面色威严，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时，不少人纷纷低头致意。
紧接着，侍者的通报声接连响起：
“满洲国军政部大臣——张将军到！”
“关东军宪兵队司令官——加藤将军到！”
“满洲国经济部次长——田中先生到！”
一连串显赫的头衔砸下来，宴会厅的气氛顿时变得庄重了许多。
宾客们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通道，目光齐聚在入口处那群刚刚抵达的大人物身上。
陈昆站在角落里，看到了舅舅加藤正信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正与身旁一位穿着满洲国将军制服的老者低声交谈。
那位老者大约六十岁出头，身材魁梧，头发花白，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
几位大人物入场之后，宴会厅里的音乐暂时停了下来。
侍者端着一个托盘走到大厅中央，上面放着一只麦克风。
关东军参谋长小矶大将率先走到麦克风前，简短地讲了几句。
“诸位，今晚的聚会，是为了感谢各位长期以来对关东军和满洲国的支持。
满洲国成立以来，在诸位的共同努力下，各项事业蒸蒸日上。
希望今后诸位继续精诚合作，共襄盛举。”
他的话不长，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讲完之后，他举起酒杯，向全场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全场掌声雷动，众人纷纷举杯响应。
随后，小矶大将放下酒杯，面带微笑地说了一句：“好了，我这个老头子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音乐响起来吧，年轻的先生们，请美丽的女士们跳舞吧。”
乐队重新奏起了音乐，这次是一首轻快的狐步舞曲。
宴会厅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军官们和女士们纷纷步入舞池。
陈昆正准备继续退回角落，却看到加藤舅舅朝他招了招手。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衣领，快步走了过去。
加藤正信站在一群高级军官和满洲国官员中间，看到陈昆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但音量适中，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到：“隆一，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几位长辈。”
他首先转向那位穿着满洲国将军制服的老者：“这位是军政部的张将军，我跟你说过的。”
陈昆立刻微微欠身，以东洋人的礼节恭敬地鞠了一躬：“张将军，久仰大名。”
张将军打量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加藤将军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们家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年轻人。果然一表人才。”
“将军谬赞了，晚辈刚出茅庐，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陈昆的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不卑不亢。
加藤又指向旁边一位穿着藏青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这位是经济部的田中次长。”
陈昆再次欠身：“田中先生，幸会。”
田中次长扶了扶眼镜，微笑着伸出手来：“衫本君年轻有为啊。我听说你拿到了西药的代理权？这可是个热门生意。”
“只是运气好，承蒙家族信任。”
陈昆双手握住对方的手，态度谦逊，“以后在经济部那边，恐怕少不了要麻烦田中先生关照。”
田中次长哈哈一笑：“好说好说，加藤将军的外甥，那就是自己人。”
加藤又介绍了另外两位——一位是关东军司令部的高桥大佐，一位是满洲国交通部的刘部长。
陈昆一一恭敬应对，该鞠躬时鞠躬，该握手时握手，该微笑时微笑，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恰到好处。
一圈介绍下来，他已经记住了六七张面孔和对应的职务。
几位大人物对他这位“加藤将军的外甥、衫本家的少爷”普遍态度友善，几句“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之类的客套话自然是少不了的。
陈昆全都微笑着接住，谦虚而不卑微，得体而不做作。
应酬了一圈之后，陈昆终于找了个空隙，悄悄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端起一杯清水喝了一大口，暗暗松了一口气。
演戏也是个力气活。
他刚缓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放下杯子，就看到有人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次不是名媛小姐，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身材微胖，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衫本先生，打扰了。”那人走到近前，双手递上一张名片，
“鄙姓吴，在新京做些小买卖，主营药品和医疗器械。刚才听金小姐说起衫本先生也做药材生意，特地过来认识一下。”
陈昆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的头衔——“新京大生药业商行·总经理·吴德胜”。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礼貌地笑了笑：“吴先生太客气了。我刚到新京，人生地不熟，正需要多认识一些本地同行。”
吴德胜见他态度和气，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衫本先生太谦虚了。以您的背景和人脉，在新京做买卖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以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地方，尽管吩咐。”
两人聊了几句，吴德胜试探性地问了一下陈昆手里主要做哪些品种、走什么渠道，
陈昆都以“还在筹备阶段，等公司正式开业再详谈”为由含糊了过去。
吴德胜也不纠缠，留下了一句“改日一定登门拜访”便笑着告辞了。
他刚走，又来了一个。
这次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瘦高个，自称姓周，在奉天和大连都有药房生意，听说新京来了个有大渠道的年轻人，专程过来认识一下。
陈昆同样礼貌应对，同样滴水不漏。
短短半个小时里，先后有五六个人过来跟他攀谈。
有药商，有开诊所的，有做医疗器械的，甚至还有一个自称是某家医院的采购主任。
陈昆全都收了名片，记了名字和来历，但一个都没有深谈。
他现在就像站在一个鱼塘边上，水面下不知道哪条是鱼，哪条是鳄鱼，哪条是鱼饵。
得慢慢挑。
他端着酒杯，靠在窗边，目光扫过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人群。
音乐还在继续，舞池里人影旋转。
那些刚刚抵达的大人物们已经各自散开，三三两两地聚在不同的角落里交谈。
显玗正陪在张将军身边，不知道在说什么，逗得那位老将军哈哈大笑。
陈昆收回目光，喝了一口酒。
今晚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
人认识了，身份亮出去了，种子埋下了。
接下来就看哪颗种子先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