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陈昆准时出现在新京分公司门口。
分公司的楼门口已经搭起了脚手架,几个工人正在里面忙碌着,锯木头的声音和锤击声此起彼伏。
石灰和油漆的气味飘到街上,引来几个路人驻足观望。
负责装修的那个家族手下——正站在门口指挥工人,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
看到陈昆来了,他连忙把图纸夹在腋下,快步迎了上来。
“少爷!”家族弟子鞠了一躬,脸上带着几分邀功的神色,“您看这进度,还行吧?”
陈昆扫了一眼现场。
几个工人正在往墙上抹腻子,角落里堆着几袋水泥和一捆木方,材料备得还算齐全。
“进度怎么样?”陈昆问。
“装修的话,三天差不多能搞定。”
“但是货架、柜台这些得找木匠定做,最快也要个四五天。加起来的话,一个礼拜全部弄完,没问题。要是加点班,还能再快一两天。”
陈昆点了点头:“进度可以,但质量不能马虎。该平的平,该直的直,不要为了赶工期糊弄事。”
“少爷放心,我盯着呢。”
“还有——”陈昆补充了一句,“图纸上的装修风格和布局,你做好记录。
往后所有的门店,大体上都要按照这个方向来。图纸和工序流程都要留档,以后开分店可以直接照着做。”
手下随即用力点头:“明白了,少爷!我回头就把每一步都记下来。”
陈昆交代完,不再多留,径直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有一间最大的房间,被临时征用为总经理办公室。
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翻纸的声音和钢笔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陈昆推门进去。
衫本翔太正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和一本账簿,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往什么东西上写字。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到是陈昆,连忙放下笔站起身来。
“少爷,您来了。”
陈昆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也坐了下来。
衫本翔太这个人做事细致,执行力强,这两天接触下来,陈昆对他的印象不错。
目前来看,这个人看着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交代下去的事情都能妥帖办好,属于那种“好用又不惹事”的类型。
这样的人,可以一用。
“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陈昆问。
衫本翔太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有条不紊地汇报道:“招聘广告已经在《大同报》《满洲日报》和《新京晚报》上刊登了,这两天开始陆续有人来面试。
我已经面试了七八个人,初步选了三个觉得不错的,让他们明天开始来试用。”
“试用期”这个概念,还是陈昆之前教给他的。
“试用期定多久?”陈昆问。
“我打算先观察一个月。”衫本翔太说,“行的话就留下来,不行的话及时换掉。少爷您说过,宁缺毋滥。”
陈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不是盲从,而是理解了意图之后不打折扣地去执行。
两人正说着加盟商招募的事,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分公司刚挂牌,电话也是这两天才接通,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屈指可数。
衫本翔太看了一眼陈昆,见后者点了点头,便伸手接起了话筒。
“喂,衫本医药新京分公司。”衫本翔太的声音很标准,带着东洋人特有的敬语腔调,“是的……他在。请问您是——”
他的表情忽然微微变了一下。
他捂住话筒,转头对陈昆低声道:“少爷,是滨城宪兵队的,中岛雄科长。说有急事找您。”
陈昆眉头微微一蹙,伸手接过了话筒。
“中岛兄?”
电话那头传来中岛雄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几分:“衫本少爷,滨城这边出事了。”
陈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稳:“什么事?你慢慢说。”
中岛雄深吸了一口气,语速依然很快:“昨天下午,你师弟陪着您师父师娘,三个人一起上街。
结果在路上跟几个东洋浪人起了冲突。
具体怎么回事我还不太清楚,只知道对方人多,言语上起了摩擦,后来动了手。
混乱当中,你师弟掏了枪,打死了其中一个人。”
陈昆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语气依然镇定:“我师父和师娘呢?有没有受伤?”
“没有。听说都没事,你师父师娘已经平安回家了。”
“我师弟呢?”
“被南岗区警署的佐藤署长带走了,关在临时监狱里。”
中岛雄顿了顿,“佐藤次郎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倒不是故意要为难你师弟,只是碍于打死的是东洋人,他不敢不抓人。
但是现在麻烦的是那帮浪人武士揪着不放,嚷嚷着要讨个说法。而且我听说,对方背后有黑龙会的势力。”
陈昆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师父师娘没事,这是最重要的。
师弟开枪打死人,虽然是自卫反击,但在这个年代,一个华人当街打死东洋人,不管占不占理,都是天大的麻烦。
如果处理不当,别说师弟保不住,连师父师娘都可能被牵连进来。
“中岛兄,多谢你及时告知。”陈昆的声音沉稳有力,
“你现在帮我做一件事——去查一下对方的背景。
那几个浪人是什么来路,背后站着谁,有没有什么官面上的关系。
你作为宪兵队事务科的科长,出面去跟对方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把这事大事化小。”
中岛雄在那头犹豫了一下:“好吧……我刚才接到信就急着给你打电话了,还没来得及去查。
回头我去摸摸对方的底,接触一下试试。
不过我听说对方后台不小,属于黑龙会的人,跟军方也有些瓜葛。我这个面子,人家未必肯给。”
“你先试试,不行我再想办法。”陈昆说,“我马上买火车票回滨城。出来好些天了,也该回去了。”
“好,那我等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陈昆站在原地,手上把把玩着在东都买的玉石手串,脑子里迅速理了一遍思路。
本来他还打算在新京多待几天,把分公司的事情理顺了再走。
但现在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
“翔太。”他转过身来。
“在。”
“那三十个人,你安排一下,买今天下午的火车票,回滨城。连我在内,三十二张。”
衫本翔太一愣:“少爷,您要回去了?”
“嗯,滨城那边出了点事,得回去处理。”
陈昆没有细说,“你留在新京,分公司这边你盯着。装修、招聘、加盟商的招募,按我定的计划推进。有什么事给我发电报。”
“明白。”衫本翔太立刻拿出笔记本记了下来,“我这就让人去买票。”
陈昆交代完,带着三上优美下楼打了辆车,直奔加藤公馆。
回到公馆,他让三上优美去收拾行李,自己则走到客厅的电话机前,摇通了宪兵队司令部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经过两层转接,终于接到了加藤正信的办公室。
“舅舅,是我。”
“嗯。”加藤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并不意外他会打这个电话,“滨城的事我知道了。”
陈昆心里暗道一声果然——中岛雄是通过加藤的参谋副官同乡,找到他的电话号码的,那个副官收到消息,不可能不跟加藤汇报。
“我打算坐今天下午的火车回去。”陈昆说,“新京这边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衫本翔太盯着,不会耽误进度。”
加藤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回去处理这件事,要注意方式方法。当街开枪打死东洋人,不管起因是什么,舆论上都很被动。
你要做的不是替那个手下脱罪,而是把事情压下去,不要让事态扩大,不要让这件事成为报纸上的新闻。”
陈昆握着话筒,认真地听完,然后说:“我明白,舅舅。”
“那就去吧。”加藤没有再多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陈昆放下话筒,站在客厅里,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舅舅没有给他具体的指示,没有说“你去找某某人帮忙”,也没有说“实在不行我出面”。
他只是说了一句“不要让事态扩大”。
这是一道考题。
舅舅想看看,在没有他直接出手相助的情况下,自己能把这盘棋下到什么程度。
陈昆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楼上走去。
牵扯到自己明面上的身份,不能直接弄死那些这浪人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