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陈昆正在客厅，电话铃响了。
他接起来，是衫本翔太打来的：“少爷，火车票买好了。下午一点二十的班次，到滨城大概五点左右。”
“好。”陈昆放下电话，转身上楼。
三上优美已经把他的行李收拾好了。
“走吧。”陈昆拎起箱子，带着优美出了门。
加藤公馆的司机已经备好了车，把他们送到了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那三十个人已经到齐了。
男多女少，都穿着和服，整整齐齐地站在候车大楼前面的空地上，旁边堆着各自的行李。
三十个东洋人聚集在一起，场面颇为扎眼。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小声嘀咕着——不知道这些东洋人要干什么去。
看到陈昆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领头的一个年轻人迎上来，鞠了一躬：“少爷，人都到齐了。”
陈昆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进站。”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了火车站。
检票口的站务人员看到这阵势，让卫兵仔细查了证件才全部放行。
下午一点二十分，火车准时发车。
陈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车厢里，那三十个人分散坐在几节车厢里，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
三上优美坐在陈昆对面，安安静静地捧着一本书在看。
陈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盘算回去之后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首先是佐藤次郎那边。
陈昆和佐藤次郎的关系，一起喝过酒，带着他做买卖，佐藤次郎还有五万日元在他手里压着——
那笔钱是佐藤的积蓄，两人之间已经有了利益捆绑，交情也不算浅。
但佐藤次郎毕竟是警署署长，上面有关东军和满洲国警察厅的双重管辖。
他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把一个打死东洋人的华人凶手放出来——哪怕他知道平安是自卫反击，哪怕他心里偏向陈昆这边。
他最多只能在职权范围内，保证平安在里面的日子不难过，不受虐待。
所以佐藤那边，暂时不用去理会。
只要平安在里面不吃亏，就可以先放一放。
然后是那帮浪人。
中岛雄在电话里提到了黑龙会。
陈昆对这个组织并不陌生——在前世的记忆里，这是一个有着浓厚右翼色彩的江湖团体，成员遍布军政商各界，能量极大。
在这个时空里，黑龙会同样活跃，尤其是在满洲地区，他们的触角伸得很长。
如果对方只是几个街头混混，那事情好办。
让中岛雄出面，给点钱，道个歉，赔一笔抚恤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行了。
但如果对方背后真有黑龙会的势力……
陈昆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得换个玩法了。
他陈昆做事，向来有两个原则：能用关系解决的，就用关系解决；
关系解决不了的，就用利益解决；利益也解决不了的——
那就物理毁灭。
但这次的情况跟东都那次不一样。
那次是在暗处，做完就跑，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这次是在明处，他已经在滨城有了产业、有了身份、有了人际关系网，不能暴露自己。
所以这次，得先礼后兵。
能谈就谈，谈不拢再想别的办法。
火车在轨道上哐当哐当地行驶了四个多小时，下午五点多钟，缓缓驶入了滨城火车站。
陈昆带着人走下列车，深吸了一口滨城的空气。
回来了。
站台上人流熙攘，他带着三十个人浩浩荡荡地出了站。
在站前广场上，他招手叫过来一队人力车，把这批人拉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旅店——
地方够大，足够容纳这三十个人，包括他自己和优美也在这开了房间。
安顿好之后，陈昆没有急着回济生堂。
他先找了电话，摇通了宪兵队的号码。
“喂，中岛兄，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中岛雄的声音：“这么快？我还以为你得明天才能到。”
“坐的下午那班车。”陈昆说，“晚上有没有时间？出来坐坐，我请你吃饭。”
中岛雄沉吟了一下：“行。地方我来定吧，就在宪兵队附近那家居酒屋，你知道的。六点半见。”
“好。”
挂了电话，陈昆看了看表，还有点时间。
他先回了房间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才独自出门打了辆车，直奔中岛雄说的那家居酒屋。
这家店是东洋人开的，来的客人也大多是附近的军官和宪兵队的人，在中岛雄眼里安全系数很高，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陈昆掀帘进去，中岛雄已经到了。
他坐在最里面的一张矮桌旁，面前摆着一壶清酒和两碟小菜，正一个人慢慢地喝着。
陈昆脱了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来了。”中岛雄放下酒杯，给他倒了一杯酒。
陈昆接过来，没有急着喝，先开口问道：“具体情况怎么样？你在电话里说得笼统。现在跟我说说吧。”
中岛雄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
“那个被打死的东洋人，是佐佐木英夫的手下。”
陈昆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黑龙会的人。”中岛雄补充道，“他是黑龙会在滨城的一个重要角色。
佐佐木他是黑龙会在滨城这一区域的支部长，手下管着几十号人。
明面上的身份还是东亚贸易商社的社长，掌控着滨城周边几个县的烟土走私和赌场生意，码头上的装卸活儿他也插了一脚，主要是走私货物的装卸。”
陈昆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黑龙会这几年的势力扩张得很快。”
中岛雄继续说道，“他们打着‘协助皇军’的旗号，在各地搜集情报、采购物资、管理占领区的治安，跟军部的关系很深。
很多黑龙会的骨干成员，本身就兼任着军方的顾问或者采购代理人。
这个佐佐木英夫也是一样——他那个东亚贸易商社，一直在帮关东军采购物资，从粮食到被服到药品，什么都做。”
陈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问道：“那被打死的那个呢？是什么人？”
“佐佐木英夫手下的一个组长，二十七八岁，叫山田什么的，具体名字我没记住。”
中岛雄摆了摆手，“典型的武夫一个，没脑子，好色，仗着黑龙会的势力在街上横行霸道。”
陈昆的眼神冷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个组长死了，佐佐木英夫什么态度？”
“还能什么态度？”中岛雄苦笑了一声，
“自己的人被当街打死了，他要是屁都不放一个，以后还怎么掌管帮会？
他现在揪着这件事不放，一定要警署严惩凶手。
而且他放出话了——不光要那个凶手偿命，还要你师父师娘赔偿损失。”
陈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出面跟他谈过吗？”
中岛雄摇了摇头：“我出面不作用不大。
毕竟对方死了人，我一个宪兵队的事务科长，跟他又没什么交情，贸然去找他谈，人家未必给我这个面子。”
陈昆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我明白了。”
他把酒杯放下，看着中岛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明天你陪我走一趟，去会会这个佐佐木英夫。”
中岛雄愣了一下：“你要亲自去？”
“嗯。”陈昆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如果能谈好，那就皆大欢喜。花点钱，赔个礼，把事了了，大家都体面。”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在指尖转了转，目光落在杯中清澈的酒液上，声音低了几分：“如果谈不好——我不介意花点代价以势压人。”
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中岛雄把打听到的关于佐佐木英夫的信息又补充了一些——这个人喜欢去什么地方，跟哪些官员走得近，有什么爱好，有什么弱点。
陈昆一一记在心里。
八点两人散了。
中岛雄回宪兵队宿舍，陈昆则打了辆车，直奔济生堂。
车子在济生堂侧门的巷口停下。
陈昆付了车钱，走到那扇熟悉的大门前，抬手敲了敲。
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陈昆。”
门内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门闩抽动的声音。
门开了，露出长生那张带着焦急和惊喜的脸。
“大师兄！你可算回来了！”长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平安让人抓走了！”
陈昆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沉稳：“我知道。师父师娘呢？”
“师娘没事，但是师傅——”长生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有些发红，
“师傅被人推了一下，摔了一跤，本来最近身体就不好，又担心平安，现在病倒了，在后院躺着呢。”
陈昆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再多问，大步穿过前院，直奔后院。
后院的花圃旁，小花正端着一个空药碗从正屋里走出来。
看到陈昆，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昆已经越过她，直接推门进了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家具的木头气息。
陈昆快步走到卧房门口，撩开帘子，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