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掀开帘子，走进了卧房，炕上躺着的——正是他那位平日里白白胖胖、总是笑呵呵的师父。
可现在躺在炕上的崔师父，跟半个多月前判若两人。
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被子盖在身上，原本合身的寝衣现在空空荡荡地罩在身上，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
师娘柳氏正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个瓷碗，刚刚喂完水。
她听到脚步声，一抬头看到陈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昆儿……”柳氏的声音哽咽着，放下碗，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昆儿，你可算回来了……”
陈昆快步走上前，在炕沿边蹲下身，握住柳氏的手：“师娘，我回来了。您别哭，没事了，有我呢。”
柳氏抹着眼泪，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反复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昆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将目光转向炕上的师父身上。
崔师傅原本闭着眼睛，听到动静，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有些浑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当认出是陈昆时，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小昆……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虚弱，气若游丝。
陈昆心里一酸，连忙握住师父的手：“师父，我回来了。您别动，躺着说话。”
他的手顺势搭上了师父的腕脉，灵力尝试着探了进去。
指尖传来的脉象也让陈昆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师父的身体……太糟糕了。
年轻时闯荡江湖留下的旧伤，早已掏空了根基。
这些年虽然一直用药保养，但底子坏了就是坏了，药石之力也只能勉强维持。
再加上这段时间忧思过度、心事重重，又赶上平安出事、着急上火——
几样事情赶到一起，就像几根稻草叠在一起，终于把这头老骆驼的腰压垮了。
更让陈昆心头一紧的是，他察觉到师父体内有一股郁结之气，堵在心脉附近，久久不散。
这是钻了牛角尖的表现——一个人如果自己想不通，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那再好的药也难以见效。
崔师父看着陈昆，目光复杂。
那里面有欣慰——徒弟回来了，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有愧疚——自己这副样子，让徒弟一回来就操心。
有牵挂——平安还在牢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是自从知道陈昆是“东洋人”之后，就一直盘桓在他心头的纠结。
师门的传承，传给了一个东洋人。
这算不算欺师灭祖？
他对的起列祖列宗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日夜折磨着他。
陈昆从师父的眼神里读懂了这一切。
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先转头对柳氏说：“师娘，我跟师父说会儿话，您先去歇歇？”
柳氏看了看崔师父，又看了看陈昆，犹豫了一下。
崔师父微微点了点头，用虚弱的声音说：“如儿……小昆回来了，你去西厢房把他那间屋子收拾一下。
小玉儿回娘家走了也有一个星期了，屋里怕是落灰了。”
柳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这是要跟徒弟单独说话。
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别聊太久，让他歇着”，便转身出去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屋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陈昆拉着师父的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师父，平安的事您别担心。我明天就去想办法，一定让他平安回来。”
崔师父微微摇了摇头：“你办事，我放心。
你从进我这个门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
“你还记得你拜师那天吗？我让你跪下磕头，你二话不说就跪了。
可我看着你的眼睛——你那眼睛里，有一种……怎么说呢，不是寻常人能有的东西。”
他咳嗽了两声，缓了口气，继续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我这个小庙，留不住你太久。
但我还是收了——一来是你这孩子心地不坏，二来是咱俩投缘，我这一身的本事，总得有个正经传人。”
陈昆握着师父的手，感受到那只手的枯瘦和冰凉，心里一阵酸涩。
他决定先把师父心里的那个结解开——心病不去，吃什么药都白搭。
“师父，我要跟您说个秘密。”
崔师父微微一愣，刚要开口，陈昆却发现师父也同时张了嘴，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小昆，我也想跟你说个事儿——”
两人同时停住，对视了一眼。
陈昆笑了：“师父，您先说。”
崔师父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声音低沉而缓慢：“其实……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陈昆的心一紧。
“我这一段时间一直在想一件事。”
崔师父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一直在想——我把师门的手艺传给了一个东洋人，算不算欺师灭祖？将来到了底下，我怎么面对祖师爷？”
陈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崔师傅抬手制止了。
“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崔师父转过头，看着陈昆，目光里带着一种释然，“就在你刚才进门的那一刻，我想明白了。”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咱祖上的手艺和方子，你给延续下去，不要做对不起华夏的事——那你就是我徒弟。我还是你师父。”
崔师父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你这孩子孝顺，我也舍不得你。其实师父的身体自己清楚得很。
就算没有这顿打，没有这回的事儿，师父也活不了几年了。
早年在外面闯荡，受过不少伤，这些年一直拿药养着，看着白白胖胖的，都是虚胖。”
他叹了口气：“当初收你为徒的时候，我就想着，趁着还能坚持两年，赶紧找个传人，把这一门的医术传下去，别断在我手里。”
陈昆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
“我现在放不下两件事。”崔师父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件，就是这门传承。第二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门口的方向，那里是柳氏刚才离开的方向：“是你师娘。”
“当年我救了你师娘，也是因为那一次，我受了重伤，伤了元气。
你师娘为了报恩，非要嫁给我。
我不同意——我不想拖累她，不想让她年纪轻轻就跟着我守活寡。
可她倔得很，最后还是嫁了。”
崔师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愧疚：“这些年我也是自私，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
后来你进门了，我就想着，等我走了，把这一摊子和你师娘都托付给你照顾。
可后来你有心娶妻，我跟你师娘商量了一下，觉得不能因为我们两个，耽误了你的姻缘。这事就撂下了。”
他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陈昆：“后来我知道你是东洋人，我心里那个坎儿过不去。
可我现在想明白了——只要人品好，只要能护着你师娘，让她能在阳光下过日子，不用像以前那样每次出门都遮遮掩掩的，那我就安心了。”
陈昆紧紧攥着师父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坚定：“师父，我答应您。”
他深吸了一口气，凑近了师父的耳边，压低声音说：“师父，其实我不是东洋人。”
崔师父那布满病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
“我是华夏人。”陈昆一字一句地说，“真正的衫本隆一，在滨城的郊外就被我弄死了。
我借用了他的身份。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是天大的祸事，所以我连您都没敢说。”
崔师父的眼睛瞪得溜圆，原本浑浊的目光里迸发出一道难以置信的光芒。
“师父，您这个病，我能治。”陈昆握紧师父的手，“我手里有百年的血参，回头给您炼制成药丸。只要您不断药，活到一百岁都没问题。”
崔师父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根本就没听见药的事。
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小子……没骗我？”
“没骗您。”陈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崔师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畅快淋漓的劲儿，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他笑得咳嗽了起来，咳得满脸通红，但还是在笑。
“好你个小兔崽子！”崔师父一边咳一边笑，一边抬起另一只手想打陈昆几下，
“你连师父都骗！害得我这段时间又是悔又是恨又是纠结的，难受死我了！你个小犊子儿！”
陈昆连忙给他顺气：“师父您别激动，别激动，身体要紧！”
崔师父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喘了几口气，脸上的气色竟然比刚才好了不少。
他瞪着陈昆，目光里带着几分嗔怪，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欣慰：“说！还有什么事瞒着我的？”
“还有，但是不能跟您说！”
陈昆举手投降，“师父你就别问了，知道多了对您和师娘不好。
我也是没办法，这个身份好用，能让您和师娘堂堂正正地在阳光下过日子，不用再看别人的眼色。
我留着这个身份，就是想护着您二老平平安安的。”
崔师父沉默了几秒好像想明白了，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湿润：“好……好孩子，你的秘密我就不问了。”
陈昆又探了一次师父的脉象，确认了身体状况之后，心里有了底。
师父的身体虽然破败，但只要把那股郁结之气散开，再用百年血参补充气血生机，慢慢调理，还是有希望的。
“师父，您先好好歇着，我现在去给您配药。”
陈昆站起身来，“我那边有好东西，保管让您吃了之后生龙活虎的。”
“去吧去吧。”崔师父了摆手，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轻松笑意，“我想静静。”
陈昆刚走到门口，帘子一掀，柳氏回来了。
她看到陈昆脸上的神色比刚才轻松了许多，又看到炕上的崔师父虽然还在病中，但眉宇间的愁苦之色竟然消散了大半，不由得愣了一下。
“师娘，师父心情好多了，您陪他说说话。”陈昆笑着说，“我回去给师父配药，明天一早送过来。”
柳氏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丈夫的样子，心里也高兴，连连点头：“哎，好，你去忙你的。”
陈昆出了正屋，穿过院子，走进了西厢房自己的屋子。
屋里被柳氏收拾过了，床铺整洁，桌椅擦得锃亮，窗户也开了一条缝透气。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反手插上门闩，然后意念一动——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了洞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