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药铺快要落闸板了。
前院的厅里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菜。
两大盆肉菜——一盆小鸡炖蘑菇，热气腾腾，蘑菇吸饱了鸡汤，油亮亮的；
一大盆酱骨头，酱色浓郁，肉香扑鼻。
旁边还有一盆凉拌青菜，解腻爽口。
主食是一大盘切好的玉米面发糕，金黄松软，冒着丝丝甜气。
王嫂和她闺女小花忙活了大半天，才整出这一桌菜。
香味从前厅飘到店铺里，几个伙计站在柜台后面，鼻子不停地抽动，肚子咕噜咕噜叫。
要不是还没落闸板，他们早就冲过去了。
陈昆坐在大堂里那把平时师父坐的太师椅上，手里慢慢转着一串核玉石手串。
他在等平安回来。
长生站在门口，脑袋时不时往外探。
忽然，他眼睛一亮，扭头喊了一声：“大师兄！门口停了辆警车！”
陈昆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一辆黑色的铁皮警车停在药铺门口，车门上刷着白色的“南岗警署”字样。
这车看着跟押送犯人的囚车差不多，铁皮车厢，后面只有一个小窗户，焊着铁栏杆。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伪警察。其中一个戴着袖标，看着是个小头目。
两人拉开后车厢的门。
一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有些憔悴，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但精神头还不错，身上也没什么伤。
平安。
他站在车门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药铺台阶上的陈昆。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师兄……”
声音发颤，好悬没掉下泪来。
陈昆快步走上前，上下扫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挺好，没事就行。”
然后他转向那两个警察，拱了拱手：“两位辛苦了，眼瞅着下班了还专程跑一趟，劳烦了。”
那个戴袖标的警察连忙摆手，笑着说：“山本先生客气了！我们署长特意吩咐的，让我们务必把人安全送到您手上。”
说着，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双手捧着递了过来：“这是您师弟的配枪，署长说一并归还。”
陈昆接过来掂了掂，确实是平安那把。
他随手揣进自己兜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不由分说地塞进那个警察手里：“两位拿去喝顿酒，辛苦了。”
那警察一愣，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山本先生，这可使不得……”
“拿着。”陈昆的语气不容拒绝，“我给出去的，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回头跟佐藤署长说一声，替我谢谢他。”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不再推辞，千恩万谢地收了钱，上车走了。
警车发动，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
陈昆转过身来。
平安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
陈昆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
平安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趴在陈昆肩膀上，声音发颤：“大师兄……我以为我这回回不来了。”
“胡说八道。”陈昆拍了拍他的后背，“有我在，你怕什么？你做得对，没人能动你。”
平安松开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挤出个笑容：“大师兄，我没事儿。在里边住得还行，吃得也不差。
我还纳闷呢——怎么蹲大牢蹲得跟住旅馆似的，没遭啥罪。”
陈昆笑了笑：“行了，别寻思了。赶紧进屋，先去洗漱，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师父病了，你洗完脸到后院给他老人家请个安。”
平安一听“师父病了”，脸色一变，顾不上多问，快步进了院子。
长生在旁边一直插不上嘴，这会儿才凑过来，捶了平安一拳：“哥，你可算回来了！这两天我可担心你了！”
平安也回了他一拳，两兄弟相视一笑。
长生心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
大师兄啥时候给平安弄了把枪？
改天得磨磨大师兄，看能不能也给他弄一把。
下次再碰上这种事儿，他也能顶上。
陈昆冲着店里喊了一声：“落闸板！吃饭！”
几个伙计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七手八脚地把门板一块块装上，拴好门闩。
前厅里，王嫂和小花已经把碗筷摆好了。
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酱骨头的香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平安快速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跟着陈昆去了后院正屋。
一进门，平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师娘，徒弟不孝，让你们担心了！”
崔师父靠在炕上，看着这个在自己跟了自己五年多的伙计，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撑着身子坐直了一些，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还没死呢，跪什么跪，赶紧起来。”
柳氏连忙上前把平安搀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心疼地说：“瘦了，这两天没吃好吧？回来了就好，赶紧上前屋吃饭去，今天炖了肉，多吃点。”
陈昆在一旁说：“师父，您好好休息，让师娘陪您在这儿吃。
我让小花把饭菜端到后院来，您二老慢慢吃。
我带他们在前院吃，不打扰您休息。”
崔师父点了点头：“去吧，你们年轻人热闹热闹。”
陈昆带着平安回到前厅。
一桌子人已经坐好了。
长生、吴掌柜、四个伙计、王嫂和小花，还有宋曼芝，围了一大圈。
陈昆在主位坐下，平安坐在他左手边。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小鸡炖蘑菇、酱骨头、凉拌青菜、发糕，还有几瓶上好白酒。
陈昆端起酒杯，站了起来：“第一杯，庆祝平安平安回来。”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
平安眼圈又红了，仰头一口干了。
陈昆又倒了一杯：“第二杯，敬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我不在店里，全靠大伙撑着。来，干了。”
又是一杯。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络了起来。
陈昆放下酒杯，拿起筷子：“都别愣着了，吃肉！”
大伙这才动筷子，一时间满桌都是夹菜声、咀嚼声、碰杯声。
平安夹了一块酱骨头，啃得满嘴流油。
这两天在牢里虽然没遭罪，但伙食也就那样，哪有家里的肉香。
长生跟他碰了一杯，低声说：“哥，大师兄啥时候给你弄的枪？改天也帮我要一把呗。”
平安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你自己跟大师兄说去。”
长生撇了撇嘴，心想回头得找个机会开口。
王嫂和小花坐在另一边，不停地给宋曼芝夹菜。
宋曼芝碗里的肉堆得快冒尖了，她连连摆手：“够了够了，王嫂，我真吃不下了。”
王嫂笑着说：“姑娘家家的，多吃点肉才有力气。你看你瘦的。”
宋曼芝脸红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陈昆。
陈昆正跟吴掌柜碰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酒足饭饱。
伙计们帮着王嫂收了碗筷，长生和平安扶着微醺的吴掌柜出去叫老爷车。
几个伙计也各自散了，回住处休息。
前厅里只剩下陈昆和宋曼芝。
宋曼芝站起来，轻声说：“少东家，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陈昆放下手里的酒杯，站起身来：“你喝酒了，我送你。”
宋曼芝看了他一眼，脸颊微红，轻声说了句：“谢谢少东家。”
陈昆跟后院喊了一声，跟师父打了个招呼，然后披上外套，和宋曼芝一起走出了药铺。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
路灯昏黄，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