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昆为了让玉儿自己冷静一下，适应新状况，早早就开车去了公司。
公司那栋小二楼已经不够用了。
随着人员扩张，陈昆把隔壁的办公楼也租了下来。
保卫部搬到隔壁一楼，二楼是业务员的办公室和新员工的培训场地。
原来的二楼直接改成了运营中心和财务部。
要做品牌形象，就得有品牌的样子。
陈昆给所有员工统一定制了西装——公司出钱。
业务员、保镖、店里的掌柜和销售，清一色的深色西装。
女职员则是裙装配小西服，白衬衫打底。
往店里一站，光是这股精气神儿，就让同行显得土气了几分。
不管是华人还是东洋人，陈昆对仪容仪表的要求都极严。
头发要梳齐，见客人要微笑——这套现代企业的管理理念放在这个年代的滨城，很适用。
最近又有几家加盟店开业。
陈昆每收一笔加盟费和押金，手里能周转的资金就多一分。
与此同时，他还招募了几个想投靠东洋人的汉奸商人。
这帮人用起来倒也顺手——以前都是干药铺、药材生意的，门路熟，人头广。
陈昆在医药行业出了名之后，拢了不少华人药材商人。
你们想当汉奸？行，陈昆给你们门路——整合中药批发市场。
他还买下了几个小药厂，打算按自己的配方生产中成药。
西药虽然卖得好，但品种还是少。
中成药能填补产品空白，形成完整的品类矩阵。
特别是用这帮汉奸去办事——有东洋人的身份压着，他们一个比一个卖力。
现在陈昆的身份和圈子越来越大。
甚至有人托关系递拜帖，想让他帮忙跑官。
陈昆没那个心情，手伸不了那么长。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稳固基本盘——谈生意欢迎，帮忙牵线搭桥也可以，但要看你能拿出多少好处。
以陈昆目前在滨城的地位，已经能动一点官场的能量了。
帮人牵线搭桥、说句话，还是管用的。
只是根基未稳，他不太热衷这些。
等回头把上上下下的关系网都打通了，也不是不能做。
不过有一件事，他不能再拖了——
他得去拜访一下滨城宪兵队的司令官，小田园俊。
这段时间，陈昆在滨城借着宪兵队的名头拉拢了不少人、办了不少事。
虽然有舅舅加藤正信那层关系在，小田园俊也确实给了面子，但该去还得去。
人情世故嘛——县官不如现管。
陈昆让中岛雄帮忙打听了一下小田园俊的喜好。
中岛雄带回来的消息很有意思。
小田园俊这个人，表面上看是那种比较传统的东洋军人，没什么恶习。
他很聪明，毕竟是刑侦出身。
接替前任指挥官的工作之后，对案件非常较真，尤其是反抗组织的活动，盯得很紧。
但真正让他上心的，是白骨大仙的案子。
那些悬而未决的案件，几乎快成了小田园俊的心魔。
据说他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都熬白了不少。
每次有新线索，他都亲自跟，但每次线索都会断掉。
陈昆听完，心里有些微妙的感觉。
小田园俊查了这么久，对方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苦苦追查的白骨大仙，此刻正盘算着带什么礼物上门拜访他。
陈昆和小田园俊通过舅舅有过一面之缘。
后来在银行劫案中，被盗人里有陈昆。
他还让副官查过陈昆的行踪——毕竟任何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人，都在他的怀疑范围之内。
但陈昆的行踪轨迹有迹可循，那段时间都有不在场的人证。
再加上他是加藤正信的外甥，小田园俊例行调查之后没有发现任何疑点，也就没有再关注他。
这反倒让陈昆现在的处境安全了许多。
陈昆挑了两件礼物——一幅还算雅致的字画，外加一对品相不错的青瓷花瓶。
不贵重，但拿得出手，符合晚辈拜见长辈的分寸。
车子开到宪兵队司令部，陈昆整了整衣领，提着礼物下了车。
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
陈昆报了姓名，递上拜帖。
卫兵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副官快步走了出来。
“隆一先生？”副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司令官请您进去。”
陈昆跟着副官穿过走廊，来到二楼最里间的办公室。
副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陈昆看见了小田园俊。
他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军装，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厚厚的卷宗，烟灰缸里积了不少烟蒂。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昆身上。
那是一双刑警的眼睛——锐利、冷静，带着审视一切的惯性。
“衫本君！”小田园俊放下手中的钢笔，脸上露出礼节性的笑容，“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陈昆微微欠身，双手奉上礼物：“小田园司令官公务繁忙，晚辈一直没敢打扰。今日冒昧登门，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小田园俊看了一眼副官，副官会意地接过礼物放到一旁。
他示意陈昆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加藤长官前些天打电话还跟我提了你。”小田园俊端起茶杯，“说你年轻有为，在滨城做生意做得不错。”
“舅舅过奖了。”陈昆态度谦逊，“不过是混口饭吃。日后在滨城的地界上，还要请小田长官多多关照。”
小田园俊摆了摆手：“你是加藤将军的外甥，就是自己人。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陈昆见气氛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地说道：“小田园叔叔，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哦？你说。”
“晚辈在衫本医药旗下留了几家门店的额度，位置都不错。
长官家里若是有亲属想做点生意，晚辈可以匀出门店来，交给他们打理。
不需要他们出资，店里的一切事务由公司统一运营，亲属只管年底分红便是。”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门店送给您，不用您掏钱，每年坐着收钱就行。
这是陈昆拉拢宪兵队其他官员的惯用手法。
不少人都是以亲属的名义在他这里拿了门店的代理权，当然他们是投了钱的，算是认购经营。
但小田园俊这份，陈昆压根没打算要他的钱——宪兵队的最高长官，值得他下这个本钱。
然而小田园俊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摇了摇头：“衫本君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家里没什么人做生意，也不打算让他们沾手这些。”
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昆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点头：“是晚辈考虑不周，长官莫怪。”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办公桌。
桌上摊着几本书，叠放在卷宗旁边，与周围的军事文件和案情报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最上面一本封面泛黄，书脊上印着几个字——《聊斋志异》。
下面还压着一本《阅微草堂笔记》，边角都有些卷翘了，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
陈昆心中一动，笑道：“长官也看这些闲书？”
小田园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桌面，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伸手拿起那本《聊斋志异》，随手翻了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以前是不看的。最近为了查案子，不得不看。”
“案子？”
“白骨大仙，你听说过吧？”小田园俊把书放下，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半年多滨城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
陈昆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自然是听过的。报纸上登了不少，说是专杀东洋人，还绑票少女。不过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晚辈向来不太信。”
“我也不信。”小田园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昆，
“但那个案子，处处透着古怪。凶手作案的手法、留下的痕迹、来去的路线……都不像是正常人能做到的。我干刑侦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案子。”
他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执拗：“每一个线索查到一半就断了，每一个嫌疑人审到最后都不是。
就好像那个人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一样。”
他指了指桌上的书：“所以我开始看这些东西。我想知道，华夏人说的那些妖魔鬼怪，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昆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心里却暗暗好笑。
堂堂宪兵队司令官，被逼得看聊斋找线索——若是让二妞知道了，怕是能笑上好几天。
“长官辛苦了。”陈昆语气真诚，“不过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多半是有人装神弄鬼罢了。”
“也许吧。”小田园俊叹了口气，回到沙发上坐下，“但这个案子，我一定会查到底。”
陈昆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闲聊了几句，他便起身告辞。
走出宪兵队大门，陈昆坐进车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小田园俊不收他的门店，说明这人不好拉拢。
而他桌上那几本志怪小说，又说明他对白骨大仙的案子执念很深。
一个不好收买、又死咬着案子不放的对手，才是最麻烦的。
陈昆发动了车子，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宪兵队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