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口热茶全喷在朱棣胸前，茶渍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整座坤宁宫瞬间静得连烛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须臾，朱元璋双眼骤然一亮，脑中豁然开朗——
对啊！护住英儿，哪用绕那么大弯？
让朱标再纳一房侧妃，不就结了？
如今东宫只一个吕氏，独揽内帷大权。
若添个新妃，根基浅、资历薄，又没子嗣牵绊，自然要向年长聪慧的朱雄英靠拢。
将来哪怕诞下皇子，奶牙都没长齐，何谈争位？这才是釜底抽薪的法子！
想到这儿，朱元璋竟有些懊恼：
这么明白的道理，咋就卡在脑壳里这么久？
“老四，你胡咧咧啥呢？闲得慌给大哥找媳妇？”朱棣却一脸坦荡，迎着朱标错愕的目光，郑重其事：
“大哥，四弟字字发自肺腑，您真该好好掂量。”
好小子！
朱元璋瞧着朱棣的眼神，一下子温和许多——
这才像个疼侄子的叔叔！
“不必掂量了！”
朱元璋突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他与马皇后对视一眼，随即大手一挥：
“这事定了！咱这就跟你娘去挑人，今晚就拟旨！”
朱棣眼中精光一闪，笑意从眼角一路漫到唇边。
“父皇英明啊！等明年北伐凯旋，儿臣定要回京喝大哥的喜酒，求父皇准了这桩心愿！”
朱元璋心头豁然一松，仿佛压了十年的铁枷突然卸下，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这还用说？你大哥成亲，你可是头号大媒人，不回来吃酒，还像什么话！”
朱榑、朱棣二人眼珠子一亮，齐刷刷盯住朱元璋，眼神里火苗直跳。
老朱一眼就看穿——这俩小子肚子里正咕嘟咕嘟冒泡呢。
“行了行了，都回来吧！”
话音未落，朱榑、朱棣顿时眉开眼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塞北风沙粗粝，冬雪能把人骨头缝冻裂。
这三位王爷打小在金陵软红尘里长大，锦衣玉食，暖阁熏香，谁乐意年年守着那片苦寒边地？如今撞上天赐良机，三人当场拍板结盟，心照不宣。
齐刷刷跪倒，声音响亮干脆：
“谢父皇恩典！”
老朱乐得胡子直颤，嘴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
“好！好！好！快去快去！北面军情要紧，咱这就挑个黄道吉日，把你们大哥的婚事敲死！”
“唉——儿子们走喽！”
方才还略带沉郁的殿内，霎时活泛起来，笑声都带了回音。
朱标愣在原地，满眼茫然，像被雷劈懵的树桩子。
“爹……儿臣还没开口呢。”
朱元璋斜眼一剜，目光如刀：“你还好意思张嘴？瞅瞅老四，比你小五岁，仨儿子都能满地跑了！你呢？”
“老二、老三咱暂且不提，你这个长兄，连根苗都没见着，算什么孝顺？这是给咱老朱家续香火的大事，轮不到你插手！朝上堆着一摞折子，赶紧去批了！”
朱标彻底僵住，脸都木了。
“英儿，来！皇爷爷带你挑姨娘去！”
朱雄英一点没扭捏，脆生生应道：“好嘞！不过皇爷爷，英儿想把熥弟和萱儿也叫上——这可不是单挑英儿一个人的姨娘。”
朱元璋连连点头，笑得眼角褶子都堆成了花：“妥！妥！你这就去喊，皇爷爷在这儿候着！”
“是！”
朱雄英转身就往慈庆宫方向蹽，步子又轻又快。
朱元璋余光一扫，又狠狠瞪向朱标：“傻站着当门神？还不快滚！”
朱标嘴角抽了抽，喉结上下一动——
我的终身大事，我儿子倒先替我拿主意了？！
天理何存？公道何在？！
可没人搭理他。
老朱早把心思全挪到人选上了，脑子里飞快过着一张张面孔。
“妹子，你说标儿这亲事，该配哪家闺秀？”
马皇后沉吟半晌，才缓缓咂摸道：“标儿再不能娶年纪太小的了。东宫千头万绪，得找个稳得住、压得场的才行。”
“嘿嘿，不愧是咱家妹子，心思跟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话音刚落，她眉头却皱了起来，脸上浮起一丝难色：
“可这年纪相宜的姑娘，哪家不是早早许了人家？总不能往民间随便寻一个吧？若是个没根基的丫头进了东宫，怕是连宫人都镇不住。”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哎哟！咱咋把汤和家二丫头给忘了！”
“汤和家的二丫头？就是早年订了亲，后来被退婚那个？”
“对喽！当初许的是羽林卫一个指挥佥事，独苗一根，结果这丫头骑马冲过去，硬生生把人撞晕在街口！”
“那小子醒过来，一见汤家姑娘，当场翻白眼，死活不认这门亲！”
“汤和知道后，拎着棍子就要上门砸人骨头，还是咱硬拦下来，亲自出面解的婚约。就为这事，汤和跟咱冷脸冷了小半年！”
“那姑娘……至今还没嫁出去？”
“可不是嘛！所以咱心里一直硌得慌。”
到底是几十年的老兄弟，尤其近来淮西勋贵和朝廷之间那股子紧绷劲儿缓了不少，朱元璋便越发想起汤和的好处来。可自家二丫头这事，终究是他亲手搅黄的，汤和虽不说，背地里却一直闷着口气——老朱心里，也始终揣着块沉甸甸的愧意。
不多时，朱雄英已拉着弟弟妹妹奔进殿来。
朱元璋望着眼前这三个粉雕玉琢的孙辈，忽而灵光一闪，笑意爬上眉梢：
“英儿，皇爷爷给你们挑了个新姨娘，要不要一块儿去看看？”
话音未落，一旁的朱瑾萱已按捺不住，眼睛亮得像星子落进水里。
小姑娘再小，骨子里也是个小女人。
这些年，她早把宫里宫外那些弯弯绕绕，悄悄听进耳朵、记在心里了。
眼下东宫若添一位侧妃，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人人都心知肚明。
“萱儿要去瞧瞧！”
朱元璋嘴角一翘，朗声应道：
“好！就在信国公府——你们可还记得汤爷爷？”
“记得！”
“去吧！若中意，回来告诉咱，余下的事，咱一并替你们办妥！”
话音未落，三个小家伙已像出笼的雀儿，撒开脚丫子直奔信国公府而去。
宫墙再高，也挡不住风声。
朱元璋老两口打算给朱标择妃的消息，不出半日，便如野火燎原，烧遍六宫三殿。
......
诏狱深处。
一缕惨白的日光斜斜劈进铁栅，照在潮湿的青砖地上。
牢中蜷缩着的，正是刚抵京不久的蒙元使团。
他们至今没想通，自己哪句话、哪个眼神、哪一步站位，竟惹来杀身之祸。
老朱放了狠话：等大军启程，拿他们祭旗。
虽说“祭旗”二字听着陌生，可看这镣铐沉、饭食馊、守卒凶，哪像是待客的架势？
“%%%%%*！”
几名蒙古使节缩在墙角，压着嗓子低语。
不多时，便有人悄然点头，达成默契。
转眼间，一名使节突然倒地，双手死死攥住肚子，喉咙里滚出断续的闷哼。
诏狱当值的锦衣卫浑身一激灵——
这可是陛下亲点、留着出征时用的人！
万一今儿断了气，老朱龙颜一怒，自己岂不成了现成的替死鬼？
他慌忙掏钥匙开锁，刚俯身探鼻息，后颈猛地一沉，眼前顿时黑得彻底。
这些蒙古人，本就是怯薛军里的精锐，刀尖上舔过血、马背上睡过觉。
眨眼工夫，便摸黑溜出了宫墙。
奉天殿内，朱元璋听闻使团越狱，额角青筋暴起，一脚踹翻香炉：“废物！饭桶！狗胆包天！”
蒋瓛“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陛下！诏狱人手紧缺，臣……罪该万死！”
话没说完，一纸奏章“啪”地甩在他脸上，力道重得生疼。
“立刻追！他们还没出城！若让这群胡虏漏网，开拔那天咱祭不了旗——你就提头来见！”
“臣这就去！这就去！”
蒋瓛连滚带爬退出大殿，袍角都蹭破了边。
顷刻之间，整座京城街巷暗流涌动，无数锦衣卫如鹰隼般散开，挨家挨户搜查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