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庙前鸦雀无声，朱元璋一字一句，如钟鸣般撞进众人耳中。
满朝文武面上霎时浮起难以置信的喜色。
淮西勋贵们心头那把高悬多年的利刃，仿佛悄然松了三分力道；文官队列里更是暗流涌动——太子监国，洪武之后，便是建文纪元了！
历朝历代，天子康健、深居九重而命太子摄政，哪个储君不是冷汗涔涔、扑通跪倒，连连叩首推辞？
可如今这位太子，叫朱标。
朝野上下，早把“朱标”二字刻进了人心。
这话从老朱嘴里吐出来，就是真撂挑子、真放手。
刘伯温已逾古稀，李善长也近杖朝之年；汤和、徐达俱过知命，两鬓霜雪斑驳。
老朱低头瞧了瞧自己枯瘦的手背，终于确信：自己，是真的老了。
众目睽睽之下，朱标踏前一步，撩袍跪地，脊梁笔直如松。
“儿臣，领旨！”
刹那之间，朱棣、朱樉、朱?齐刷刷伏身叩首，声震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标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沉稳威仪，俨然已有君临之势。
就在他俯首触地之际——
老朱突然抬脚，在他臀上不轻不重踹了一记。
朱标愕然起身，一脸懵怔，望向父亲。
老朱下巴微扬，朝群臣方向努了努。
朱标目光一扫，倏然醒悟。
片刻静默后，他声音清越，响彻宗庙内外：
“诸卿——平身！”
“谢殿下！”
......
大明，已昂首立于史册之巅。
漠北尽扫，宫闱无隙，文武同心，朝野归心——此等气象，确为亘古未有。
金陵满城百姓仰面而笑，脸上写满与有荣焉的骄傲。
老朱朝旁一颔首，侯英立刻捧来一张紫檀圈椅。
此后所有仪典，皆由朱标亲自主持。
献俘大典落幕之后，朱标立于丹陛之上，冷冷俯视阶下跪伏的脱古思帖木儿、哈剌章、浩海达裕，以及那一排垂首瑟缩的伪元将吏。
当目光掠过金陵街市车马喧阗、酒旗招展、人烟稠密胜过昔日大都十倍的盛景时——
脱古思帖木儿心头猛然一震，豁然彻悟：
老子拼死拼活争个“朕”字，图个啥？！
在金陵当个侯爵？不，伯爵都够了！
朱标目光如刃，直刺其面：
“我大明代元而立，承天应人，尔等遁逃塞外，复萌窥窃之念，可知罪？”
话音未落，脱古思帖木儿几乎要当场磕头认罪。
岂料身后哈剌章与浩海达裕猛地攥紧他臂膀，压低嗓音急呼：
“陛下！顾全大局！千万顾全大局啊！”
脱古思帖木儿面色骤变，方才涌起的念头被生生掐断。
理智重归脑海——得让大明皇帝看得起自己，才有望活命，才可能换个活法！
他脸色渐渐阴沉下去，眼神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阴狠！你们大明先掘我祖宗陵寝，如今倒反咬一口，这真是天朝上国的做派？”
“少扯闲篇！朕未败，也绝不会低头——惊扰先灵者，必遭天谴！”
话音未落，脱古思帖木儿胸中那股郁气竟如烈火腾起，烧得他指尖发颤。
说白了——
捕鱼儿海这一仗，憋屈透顶！
草原上豪杰如云，四十万铁骑衔尾狂追，马蹄踏碎风沙，刀光映寒星。
可最后，连一支区区五千人的孤军都围不住！
更要命的是，统兵的竟是个八岁稚子！
自古以来，漠北诸部何曾蒙受这般奇耻大辱？
脱古思帖木儿喉头一滚，冷笑猝然迸出：
“大明太子，你这儿子确有虎胆，可你那些弟弟呢？”
“待你父子驾鹤西去，这些手握重兵的叔王，真肯俯首称臣，认一个毛孩子当主子？”
“朕偏要升天远望——看你们朱家龙椅未暖，已血溅宫门；看你们骨肉成仇，自相撕咬！”
刹那间，满殿寒气直钻脊梁骨。
尤其朱棣，额角青筋暴起，手指几乎戳到脱古思帖木儿鼻尖：
“落到这步田地，还敢挑拨天家血脉？大哥，跟他啰嗦什么！拖出去，一刀剁了干净！”
朱标尚未开口，朱雄英已转身抄起一根沉甸甸的鎏金鞭，手腕一翻，就要上前抽人。
这嘴，早该掌掴了。
可朱标脸上却浮起一丝淡漠笑意，似春风拂过冰面：
“帖木儿，孤不杀你。孤要学唐太宗旧事——让你亲眼瞧着，大明如何犁平草原、收编部众；如何将你的族人，编入我朝户籍，授田课税，纳粮当差。而你，得活着，一寸一寸看着！”
群臣还没回过神，朱标已朗声传令：
“即刻拟旨——封脱古思帖木儿为海西侯，兼中军都督府佥事！”
脱古思帖木儿心口一热，差点笑出声来。
哈剌章与浩海达裕对视一眼，眼中精光乱跳：
侯爵都封了，咱俩好歹也得捞个伯爷吧？
哪怕只在五军都督府挂个虚衔，也比在漠北啃风咽沙强上百倍！
朱雄英高举金鞭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若不是顾着自己“皇孙”身份，那鞭子怕已甩到朱标脸上了。
后排的老朱，脸早已黑如锅底。
他料到朱标心软，未必下得了杀手；
可万万没料到——这监国才坐上不到半个时辰，张口就是个侯！
大明开国至今，封侯几人？
你倒好，一句话砸下去，把爵位当糖豆分！
后头那几个太尉、伪元亲王，难不成还得封公？
老朱脸色铁青，胸口闷得发疼，甚至有点后悔——
咋就鬼迷心窍，让这憨厚小子代行监国之权？
可眼下，他真不敢开口。
若此时斥责朱标，明日满城便传遍：“太子失德，皇上震怒”。
纵使朱标嘴上不说，心里能不生芥蒂？
父子离心，那才是真的哭都找不着坟头。
再抬眼看向朱标时，老朱眼神里已添了几分幽怨，
心里反复默念：
“亲生的，亲生的……气死也没辙。”
目光扫过朱樉、朱?、朱棣、朱榑几个儿子，更是心头火起——
一个个吊儿郎当，挤在武将堆里打趣说笑，哪像个皇子？半点看不出局势如悬一线！
唯独朱雄英，眉目间有股子狠劲，合他胃口。
想到这儿，老朱恨不得仰天骂一句老天：
“为何偏偏让英儿做咱孙子？
皇位还得绕过朱标这一关，才能传到他手上！
既然给了，何不痛快些——让英儿直接投胎成咱儿子？！”
再一转头，瞥见文武百官垂首肃立，老朱心里又是一沉：
“标儿都干出这等糊涂事了，你们倒是吭一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