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卑职也着人查过了，曹国公府这笔银子，来路清白得挑不出一根刺。”
“颖国公府的进项亦是如此，全是入股分红。”
朱元璋一听，眼皮猛地一跳。
“清白？他们家地里能长出银锭来？”
“入的哪门子股，这么肥？咱咋没听见风声？”二虎压低嗓子嘀咕。
“陛下，您真不必入股……他们投的买卖，压根就是太孙殿下铺的摊子。”
“太孙的买卖？”
朱元璋眉心一拧，脸色沉了下去。
他本就嫌朱雄英在外头瞎折腾，不成体统；
如今倒好，连那些手握重兵、横惯了的老将勋贵，都跟着一道下水开铺子了。
这孩子莫不是借着一帮骄兵悍将撑腰，暗地里干些黑市勾当、强买强卖的营生？
外头唱红脸，他这个皇爷爷还得替他兜底擦屁股。
念头刚起，朱元璋额角青筋微微一跳。
这群勋贵，钱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蓝家庄那边，可有详实的密报？”二虎挠了挠后颈，一脸难色地望向朱元璋。
“陛下，卑职……实在惭愧！”
如今蓝家庄的守卫，全是从羽林左卫千挑万选调过去的精锐。
锦衣卫那套老把式，早被人家摸得门儿清——
连影子都踩不进庄子半步！
“陛下，卑职费了好几个月功夫，才理清肥皂铺子和荣祥珠宝行这两头的账。”
这些消息，还是二虎绕开蓝家庄，专往京城里各家门店悄悄安插人手，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朱元璋翻开奏章那一瞬，手顿住了。
单是荣祥珠宝行一家铺面，月净利就有一千五百两白银！
而这样的铺子，在直隶境内，朱雄英手里攥着五十多间！
肥皂生意更惊人——
主走商行分销，虽利薄些，却把路子彻底蹚开了。
合作的商号已把蓝家庄的肥皂销遍大明十四布政使司；
光直隶一省，每月流水就稳稳压在十万两上下。
可这，还只是蓝家庄最不起眼的小买卖！
蓝家庄一年落袋的银子，怕是早把户部岁入甩出几条街了！
咱还在为内库缺银子皱眉头，
这不是捧着金饭碗沿街讨饭么？
朱元璋抬眼，目光直直钉在二虎脸上：
“快！给咱支个招——怎么从英儿那儿顺点银子过来？”
二虎嘴角一抽，讪讪搓着手：“陛下……谁敢去跟太孙伸手啊？”
“那就直说？”
朱元璋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良久，他才叹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咱……拉不下这张脸。”
他是真不好意思。
当初朱雄英刚张罗肥皂铺子那会儿，朱元璋气得掀了茶案，父子俩差点当场翻脸。
堂堂开国天子，驱逐胡虏、再造乾坤的马上皇帝，
低头朝一个九岁娃娃要钱？
二虎咧嘴一笑，挠着耳根子道：
“陛下，自家孙儿，有啥难为情的？再说了，这钱本就是一家人挣的。”
“卑职早盘算好了——哪天您不用我了，俸禄一断，我就赖上儿子，咱养他小，他得供我老！”
“儿子不中用，还有孙子顶上！谁让他老子是咱养大的？”
朱元璋顿时瞪圆了眼，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死死盯住二虎。
二虎立马缩脖垂首，声音弱得像蚊子哼：
“卑职该死……就当卑职放了个屁……”
朱元璋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终于缓过神来。
对啊！自家骨血，扭捏个啥？
卸下心防的朱元璋反倒来了兴致，眯着眼问：
“对了，听说你又添了个小子？”
二虎挠着后脑勺，嘿嘿一笑：
“托陛下洪福，又添了一个。”
“这是第几个了？”朱元璋略显惊讶。
这些年二虎隔三岔五抱个娃进宫请安，老朱早数晕了。
二虎一听，腰杆子不自觉挺直了些，脸上浮起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回陛下，卑职膝下已有十二子、六女。”
朱元璋一口老痰卡在喉咙里，差点呛出来：
“你才三房妻室？”
二虎一愣，眨巴两下眼，声音细若游丝：
“是……是啊……”
三个婆娘，一口气拉扯出十八个娃！
平均每人肚皮里滚出六颗“火种”！
自己熬油点灯干了半辈子，儿子数还没老婆多呢。
其实二虎是个异数。
毕竟他是锦衣卫里头，朱元璋眼皮底下最信得过的那一个。
甭管朝堂上吵翻天、掀房顶，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回了家只惦记着为大明扎扎实实添人丁。
一不留神，子嗣就快凑齐一支亲兵营了。
再瞧那些手握兵权、封侯拜将的淮西老弟兄——个个养尊处优，反倒没几个有这股子热乎劲儿。
寻常也就七八个孩子打住。
光是朱元璋赏给汤和的陪嫁婢妾，就上百号人；可汤和折腾半生，拢共才四个儿子、五个闺女。
二虎往这一站，活脱脱一株扎眼的“人丁参天树”。
（明初武定侯郭英就是这般人物：给朱元璋当了十几年贴身侍卫，一路顺风顺水，死后追封营国公，一口气留下十八个儿女……）
想到这儿，朱元璋心里竟悄悄泛起一丝酸涩。
自己贵为天子，生娃竟输给一个侍卫？
“往后朝廷拨俸禄都省了——十二个儿子轮着吃，半月都嚼不完！”
二虎挠着后脑勺，憨笑着咧嘴道：
“这都是卑职琢磨出来的一点门道……”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直奔坤宁宫。
这个时辰，朱雄英准刚在马皇后屋里用完饭。
他笑呵呵地踏进寝殿门槛，嗓音里裹着三分慈爱七分试探：
“英儿啊——”
话音未落，在场众人齐刷刷扭过头来，目光全钉在老朱身上。
可刚一开口，朱元璋突然卡了壳。
肚子里反复推演的词儿，此刻像被风吹散的纸灰，片片飘走。
想是一回事，真要张嘴求孙儿办事？
硬气了一辈子的朱元璋，头一回对着小辈，喉咙发紧，脸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