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爷，您有心事？”
朱元璋盯着朱雄英，嘴唇动了动，硬是挤出一句：“没，没事。”
脑子却飞转如轮——总不能空着手来吧？
不如先许他一个愿，再开口不迟！
念头一落，心里顿时舒坦了。
“英儿啊，此番北伐，你立下首功，想要什么赏赐，皇爷爷全应你！”
马皇后一听，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重八，你……”
她压根没摸清朱元璋葫芦里卖的啥药。
宫里银库早见底了，还充什么阔气？
宠孙子也得分个轻重缓急啊！
朱元璋抬手一拦，打断道：“妹子，咱英儿真立了功，该赏！”
他心里笃定得很：这大孙，绝不会伸手要钱。
“皇爷爷，英儿不要封赏，只要您一句话。”
朱元璋略一怔：“一句话？啥话？”
“请皇爷爷准我开钱庄。”
朱元璋嘴角一抽，差点绷不住。
心说：这娃咋越长越像账房先生？
大明将来，可不能出个攥着算盘珠子登基的皇帝！
可转念一想——眼下确实穷得叮当响，皇家的脸面，总不能塌在铜臭味里！
马皇后见他久久不语，立马接茬：
“重八，你先别恼，我替你训他！”
她转身正色对朱雄英道：“英儿，你是储君，怎能沾手钱庄？那地方，黑心肠的勾当多着呢——灾年放印子钱、逼人卖田卖儿，连典当铺子都敢兼着干！在你皇爷爷嘴里，这群人，良心早喂了狗！”
朱雄英垂下头，一声不吭。
马皇后这才转向朱元璋，缓声道：“重八，你看，英儿知错了，你也别气了。”
朱元璋望着朱雄英，慢悠悠吐出一句：
“成，准了。”
朱雄英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似的。
他压根没指望老朱点头！
这哪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是太阳从龙床底下钻出来的！
他不敢信地眨眨眼，结结巴巴问：“皇爷爷，您……真答应了？”
朱元璋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咂咂嘴：
“对！放手去干。不过——”他顿了顿，眼神陡然沉下来，“要是让咱听见半句你欺压百姓、盘剥乡里的闲话，皇爷爷亲手拆了你的钱庄！”
朱雄英打定主意要开钱庄，归根结底就一个字——穷！
眼下他手里虽还攥着几十万两现银，可这点银子砸进蓝家庄扩产的深坑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更关键的是，钱庄不光管存钱放贷，它还是日后搞证券买卖、期货交易的基石。没一座运转顺畅、信用过硬的钱庄撑腰，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金融活计，压根儿就铺不开摊子。
朱雄英本也没指望朱元璋一口应下，不过是先递个话，给老爷子心里埋颗种子。
谁知朱元璋竟一反常态，干脆利落，当场拍板。
“谢皇爷爷！”
朱雄英生怕他改口，话音未落便抢着叩首，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可朱元璋心里却猛地一紧。
“英儿，你还没说清楚——这钱庄怎么开？生意怎么搭？谁肯把真金白银往你这儿搁？”
朱雄英笑意温润，不慌不忙：
“简单。英儿早把京城摸透了。”
“如今城里钱庄不少，可哪家不是向储户收利钱？英儿偏反着来——不收，还倒贴利息。银子长了腿，自然就往咱这儿蹽。”
朱元璋一听，喉头一紧，差点呛住。
他怕的不是朱雄英乱花钱，是怕这孩子不懂分寸，拿皇家脸面去换铜臭！
自打有钱庄起，哪一家不是靠吃利钱过活？
朱雄英倒好，不仅不收，还要倒贴？
这不是败家，是往火坑里跳啊！
他脸色霎时沉如铁锅。
但转念一想，这小子从不吃亏。
既然敢倒贴利息，必定早盘算好了回本的道儿。
哪儿能补回来？
朱元璋脑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那些面朝黄土、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百姓。
念头一起，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缺钱，可缺的是体面、是公道、是朱家立国的根基！
若为给朱标办场风光大婚，纵着朱雄英去刮百姓油水——那不是解困，是拆东墙补西墙，墙塌得更快！
朱雄英仍笑吟吟：“当然是把钱放出去，让钱自己生钱。”
朱元璋脸一下子黑透了。
这小子，真打算当那横行乡里的恶霸地主？
“英儿，咱早讲明白——不准欺行霸市，不准巧取豪夺，你耳朵长哪儿去了？！”
朱雄英一脸愕然：“皇爷爷这话从何说起？英儿几时干过这等事？”
朱元璋气得拍案而起：“你不就是想放贷逼人卖田？！”
“咱家祖上也有地，不就是被村头地主用几斗救命粮加三倍利钱，硬生生套走的？！”
灾年借粮，利滚利压身；百姓活命要紧，只能押房押地。
表面看，你情我愿，天公地道。
可架不住年复一年这么滚——地主田越积越多，粮越囤越厚，抗灾底气越来越足；灾越重，他们越肥。
最后，良田千顷、跨州连郡的豪强便冒出来了。
自北魏以来，历朝天子见了这病根，哪个不是挠头叹气？
直到莱茵河畔那位讲德语的哲人出世前，天下竟无一人能开出一副治本的方子。
“皇爷爷，”朱雄英声音清亮，“英儿为何非得借钱给穷人？”
“英儿要借，只借给最有钱的人！”
朱元璋气笑了：“人家兜比脸干净才找你借！有钱人谁稀罕你的钱？”
朱雄英摇头，神色笃定：
“皇爷爷，这世上越有钱的人，越缺流动的银子，越急着借钱——借钱，从来不是穷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