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朱棣仍盯着地上那具尸首，忽然开口：“父皇，歹人毁容……图的是什么？”
话音落地，满场寂然，连风都滞住了。
朱元璋这才吸着气，硬生生扭过头，重新望向担架——
除了这身衣，只剩身形略似。
“对啊！”
跪在地上的蓝玉猛然抬头，双目骤亮，直愣愣盯住尸首，又猛地转向朱元璋，“咚”一声磕下头去，额头撞得砖面砰响：“陛下！罪臣该死！这……这不是咱甥孙！不是太孙殿下！臣这就带人出城，掘地三尺也要把殿下找回来！”
他枯槁的手指抠进砖缝，指甲翻裂，可眼里竟烧起一簇火苗——微弱，却烫。
朱元璋霍然转身，厉喝：“太医！谁有法子，验明这尸首究竟是不是咱大孙？！”
几名太医面面相觑，额角沁汗，良久才有人颤声回禀：“回陛下……唯……唯有滴血认亲。”
“滴血认亲？”
“是。尸身血脉未尽，尚可取血；若与陛下之血相融，便是真龙骨血。”话已说得极软，可谁都明白——宫中皇子皇孙俱在，能与老朱血脉相融的，除了朱雄英，还能是谁？
疑云翻涌：这尸首，怕是明教抛出来的障眼烟幕。
可朱元璋不敢赌。
怕的是血滴入碗，两相交融——
更怕的是，朱标病榻未起，朱雄英再断一线生机。
消息如野火燎原，转瞬烧遍京城。
最先炸营的是羽林左卫。
他们本驻城外，直到傅让浑身是血撞进营门，鞋跑丢一只，裤腿撕开，连滚带爬扑到校场中央，仰天嚎了一嗓子——
将士们还没回过神，听清“太孙遇刺”四字，眼眶霎时通红。
“殿下灵柩停在哪儿？我等要去守灵！”
“汤将军走了，殿下也走了……还操练个屁！”
乱哄哄的哭骂声里，刘子期一步踏出，拦在众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诸位，此刻喧哗，只会授人以柄！”
他是唯一还稳得住的人。
太孙若真死了，羽林左卫便成了悬在刀尖上的靶子。
朱元璋必立朱允炆为储，而朱允炆与朱雄英早成死结——
只需一道密旨，羽林左卫就能从京营名册上，彻底抹去。
羽林左卫此刻哗然，无异于把刀柄塞进对手手里。
“姓刘的，你这缩头乌龟是不是怕死怕得骨头都软了？”
“少嚷！少嚷！火烧眉毛了还装什么斯文！”
“……”
话音未落，刘子期刚张嘴，人影已被乱靴踏碎，声息顷刻吞没在震天喧哗里。
……
东宫。
大婚时挂满廊柱的喜绸，早被踩成泥灰，绞在靴底簌簌作响。
吕氏原以为自己已成弃子，凤冠将摘，冷宫待命。
谁知方孝孺竟突然跨过宫门，衣角未沾尘，步履却沉如铁。
吕氏一抬眼，心口猛跳，指尖骤然发凉。
“方先生？您……怎会在此？”
“娘娘，圣谕刚下，臣暂授翰林院侍读。”
吕氏眉尖一蹙，声音压低：“先生，皇上这是何意？”
方孝孺面色倏然凝重，目光如钉，缓缓落在她脸上：
“娘娘，京中出大事了——太孙遇刺暴毙，太子殿下危在旦夕，允炆殿下，机会到了。”
吕氏瞳孔一缩，眸中火光迸射，似有烈焰腾起。
“先生此言，当真？”
方孝孺长叹一声，袖口微颤：“陛下留臣在京，怕不只是为修书撰史啊……”
有明一朝，向来暗藏这一手棋——除储君外，必留一位无嗣近支宗室滞京听调。
宣德年间，越王朱瞻墉、襄王朱瞻墡皆曾长居京师，名为奉养，实为备位。
尤以越王为甚，终其一生未就藩，直至正统四年无子而终。
张太皇太后旋即召幼子朱瞻增入京，顶替空缺。
当年朱元璋执意将方孝孺留在应天，用意亦在此处。
毕竟朱雄英才八岁，稚龄孱弱，纵是天潢贵胄，也难保万全。
江山社稷，岂能押在一棵未抽枝的幼苗上？
朱元璋早给朱允炆埋下伏笔：若朱雄英登基，方孝孺首当其诛；若朱允炆继统，他便是托孤重臣。
此中深意，方孝孺接到密旨那刻，才真正参透。
不等吕氏开口，他已侧身望向躲在她身后、脸色发白的朱允炆：
“殿下莫惧。娘娘，老臣已悄然联络数位御史与翰林同僚，稍后便联名上疏，请陛下速定国本……”
他本想直说——趁太子尚有一口气，立朱允炆为嗣，刻不容缓。
可话到唇边，终究咬住舌尖，硬生生咽了回去。
吕氏何等机敏，一点即透。
“先生之意……太子殿下他……”
方孝孺颔首，语声低沉：“若殿下无恙，太孙之位或可悬置数年；若殿下稍有闪失，储位一日不定，天下便一日不安。”
吕氏胸膛起伏，指尖掐进掌心，喉头滚烫：苍天开眼，菩萨垂怜！
“那眼下，我母子该当如何行事？”
方孝孺略一沉吟，方道：“娘娘须稳住阵脚，暗察宫中膳食药膳出入，皇后若有托付，切不可自乱方寸，更忌抢功冒进。”
“还有……允炆殿下……”
吕氏见他欲言又止，心头一紧，急声追问：
“先生但说无妨！”
方孝孺盯着朱允炆，良久，忽闭目吸气，再睁眼时，牙关紧咬：
“现寻获的‘太孙’尸身，面目尽毁，身份难辨。”
“臣思量再三——不如取殿下指尖血，悄悄比对……”
吕氏浑身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先生！您可知，此举一旦败露，是灭族之罪！”
方孝孺深深吐纳，一字一顿：
“娘娘有所不知，太孙是被明教贼众劫走的。纵使这具尸首不是朱雄英，明教又怎会放人归来？”
“臣此举，只为让朝局少流血，少动荡。”
尸身所着衣物，确属朱雄英无疑。
哪怕尸体非他本人，也足以断定——朱雄英已被明教掳去。
天家血脉落入邪教之手，后果如何，不需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