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洲渡口！
那是扬州老码头，江风卷浪、芦苇连天的古渡。
也正是当年小明王韩林儿沉舟溺毙之处。
蓝玉脑中豁然一亮：再过几日，便是韩林儿忌辰。
“全军上马！直奔扬州，即刻出发！”
号令如裂帛，蓝家庄的老卒们哗啦一声涌向马厩，翻身上鞍，动作利落得像绷紧的弓弦。
汤和盯着蓝玉看了半晌，牙关一咬，跺脚道：“今儿老子豁出去了，陪蓝疯子疯这一回！”
“上马！跟紧蓝大将军！”
“喏——！”
虽说这几日明军在外头团团乱转，活像热锅上的蚂蚁，但既然明教此前没动朱雄英一根手指，那十有八九，是打算在韩林儿祭日那天动手。
蓝玉心头一紧，默默合掌默念：
但愿你们真是韩林儿旧部……念着点香火情，手下留三分余地。
离祭日还早，可千万别伤了咱甥孙！
蓝家庄老兵甩开膀子策马狂奔，蹄声如雷碾过官道。而此时，扬州瓜洲古渡外的江面上，
一艘乌篷小船正悄然泊在芦苇丛边。
船头立着三人：韩复、刘兴，还有刚醒不久的朱雄英。
江风温软，水波轻拍船帮。韩复一袭素衣，负手凝望脚下浊浪，神情冷得像一块浸了霜的青石。
“太孙殿下，别来无恙？”
朱雄英抬眼望去，嘴角牵出一丝苦笑。
“不就是砍棵树该给的工钱么？至于摆这么大阵仗？”
他脑袋还晕着，眼神发虚，压根没理清眼下这局棋谁执黑、谁执白。
一提砍树，韩复脸色骤然一沉，寒气逼人。
“够了！”
“你兜里有几个铜板，赔得起我韩家百年基业？”
“你倒是说个数啊！不说，我怎知你有没有？”刘兴冷笑插话。
“胡扯！”韩复斜睨一眼，“你可知此人是谁？”
“大宋太子，赵宋正统血脉。”
“大宋……太子？”
赵宋亡国都一百多年了，眼前这位瞧着顶多二十出头，难不成是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妖精？
等等——韩家？
朱雄英脑子猛地一激灵，终于回过味来：
眼前这人，是韩林儿的儿子？
那这江面之下，正是老朱当年亲手掀翻龙舟的地方！
他后颈一凉，脊背倏地绷直。
“你朱家坐的江山，本是我大宋的！”
“十五年流亡辗转，你可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朱雄英却忽然嗤笑一声，眉梢一挑，满是讥诮。
“江山是偷来的？这话谁说的？”
“还有——你对你爹，怕是有什么误会。”
韩复一愣，愕然盯住他。
朱雄英却不歇气，句句如钉：
“你爹韩林儿，跟秦末义帝、西汉更始帝，差在哪？”
“就算我皇爷爷不动手，刘福通若真成了事，容得下你爹稳坐龙椅？”
“天下太平久了，百姓只想安生过日子，谁愿拿命赌一场虚无缥缈的‘中兴’？”
“收手吧。”
韩复沉默不语。
刘兴却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放肆！刘太保乃大宋柱石忠臣！”
话音未落，韩复却冷冷抬手，止住他：
“刘兴，嚷什么。”
他唇角微扬，竟浮起一丝轻蔑笑意：
“谁说，世上就没人肯把命挂在刀尖上？”
朱雄英一怔。
“天下商贾，只要利足够厚，便敢闯刀山、蹈火海。”
“你是太孙，更是京师首屈一指的大掌柜。这道理，你不会不懂。”
朱雄英闻言，额角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这是玩哪出？
我不过盘下个蓝家庄，你们倒已琢磨起‘商贾代政’的章程了？
他僵在原地，一时失语。
韩复望着他呆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快意。
还没等韩复开口。
刘兴喉头一紧，失声叫了出来。
“教主，官军杀到岸上了！”
“什么？”
韩复瞳孔骤缩，猛地扭头望向江畔。
此刻渡口已挤满残肢断臂的明军兵卒，正挨艘盘查瓜洲往来舟楫，刀鞘撞在船帮上哐当作响。
小船上，朱雄英一眼便认出岸边跳脚吼叫的蓝玉，还有渡口上骂得唾沫横飞、活像山匪头子的周老蔫。
朱雄英脸色霎时铁青，腾地起身就想往江里扎。
可后颈一紧，已被刘兴死死攥住手腕。
“太孙殿下，您别费劲了——咱们练家子的手腕，岂是您能挣脱的？”
朱雄英斜眼睨他，眼神像在瞅个刚学会走路就吹牛的傻小子。
话音未落，刘兴只觉腰腹一沉，整个人被一股蛮力狠狠掼出船沿！
他还来不及眨眼，整个人已跟着朱雄英一头栽进浑浊江水。
这真是九岁娃？
九岁的骡子都没这股子狠劲儿！
朱雄英手脚早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刚呛着水浮沉几下，便拼命蹬踹扑腾，水花炸得又高又急。
岸上明军立刻警觉——
“就是那条船！”
“信国公守渡口！蓝家军弟兄，抄家伙下水！”
其实蓝玉嘴还没张开，周老蔫已把铁甲甩在地上，“哐啷”一声，赤着膀子就朝江心猛冲。
朱雄英越挣扎，水花越烈，像一条被网住却还在甩尾的银鳞大鱼。
周老蔫眯眼一扫江面，心口猛地一揪——
一个猛子扎下去，只见朱雄英在水底翻滚扑腾，绳子勒进皮肉，正和刘兴死死绞作一团！
他脑中“嗡”地一炸，破水而出嘶吼：“公爷！是太孙！太孙还活着！”
“那贼子要溺死殿下！”
话音未落，岸上老兵们眼珠子全红了，拔腿就往小船扑，铠甲撞得叮当乱响。
“扑通！”
“扑通！”
又是几声闷响，人影接连入水。
江面上骂声震天：
“狗日的水师呢？还不调船？放走这艘船，老子掀了你们营门！”
“殿下别怕！周老蔫来啦！”
“跟太孙一块儿下水的，准是明教妖人！弟兄们，剁了他！”
“太孙莫慌！吴老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