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国公府内。
朱元璋立在病榻前，盯着朱标灰败的面孔，脸色阴沉如铁。
早得了消息的朱椟、朱惘、朱棣三人，此刻才悄悄松了口气。
只要登基的不是朱允炆，他们世袭的爵位、手握的藩兵、封地的赋税，便都还有转圜余地。
马皇后也挨个叮嘱了几句，语气温软却字字千钧。
如今这三位王爷，巴不得亲自策马出城，迎太孙回京。
可眼下却一个个垂手肃立，耳朵竖得笔直，只等老爹开口吩咐。
朱元璋盯着朱标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忽然扭头问：“太医，当真一点法子都没了？”
满屋太医齐刷刷跪倒，额头贴地。
为首一人颤着嗓子答：“太孙那方药引，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可如今……太孙远在千里之外，怕是……来不及了。”
朱元璋闭目片刻，忽地睁眼，目光如刀。
“二虎！传咱的令——即刻废掉此前所有禁令！命锦衣卫、京畿大营，抽调一万精锐，火速接太孙回京！”
御史们一听“废令”二字，心头顿时一凉。
削藩诏、查藩田、清胡党……桩桩件件，眼看就要落地生根，怎的说翻就翻？
更叫人脊背发麻的是——太孙没死？那之前那些密折、弹章、联名疏，岂不全成了笑话？
“臣——叩请陛下三思！”
一名御史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天子金口玉言，政令如山，岂能……”
朱元璋歪着头，斜睨过去，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钩子。
“拖出去，杖毙。尸首挂上城墙，晾七日——这次，咱不改了。”
顿了顿，嗓音低哑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们，谁附和，谁就一起进去。”
满殿寂然。
群臣俯首贴地，连喉结都不敢动一下。
好一个铁骨铮铮，好一个清流风骨，好一个以古鉴今。
朱元璋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煞白的脸。
“二虎，把这群御史老爷，全给咱塞进北镇抚司诏狱！”
“咱是皇帝，是大明的皇帝——连自家儿孙护不住，连自家子民保不了，还当什么天子？”
“御史？让他们在牢里好好想想——驸马欧阳伦的人头，挂在城门上才几天？”
“你们几个，比他，又硬几分？”
这回，他是真怒了。
长子生死未卜，一群人在龙椅底下抢骨头，争得比狗还急。
老朱心里明镜似的：这位置，咱想给谁，就是谁的；不想给，你抢到手，也得双手奉还！
他攥紧拳头，在屋里来回踱步，腰杆绷得笔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二虎！点齐你最狠的锦衣卫，亲自去接太孙！”
“但凡有人拦路——诛九族！”
话音刚落，他猛一抬眼，盯住旁边三个儿子。
“你们仨……也想试试咱的刀，是不是？”
朱椟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裤裆底下湿了一片。
“儿臣不敢！儿臣万万不敢！”
朱元璋甩袖出门，庭院里跪了一地奴仆。
雨丝斜织，打在众人肩头、背上、后颈，没人敢抬手抹一把。
今夜他们才算真正明白——
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
京畿大营鼓声擂响，锦衣卫飞骑驰出。
马蹄踏碎积水，混着雨声，震得青砖都在嗡嗡发颤。
三位王爷安插在营中的亲兵，全被锁在营房里，连门都摸不到。
校尉手持花名册，挨个点卯，连缺勤一日的伙夫都不放过。
姚广孝掀开营帐一角，望着校尉背影，后颈汗毛陡然炸起。
方孝孺借兵那事，他只拨了不到三十人，还是临时凑的散卒。
幸而自己随后进京，这批人压根没入册、没挂牌、没留档。
否则，这顶“妖僧私调兵马”的帽子，怕是自己亲手扣到了头上。
......
“大哥，你这艘坊船，到底砸了多少银子？花样倒是一套接一套。”
朱雄英由人扶着擦干身子，一边系腰带，一边笑着望向李景隆。
“瞧瞧，您这话说的，大哥这船跟您的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可不敢当！我那船上，连口热水澡都泡不上。”
朱雄英系好衣带，抬眼便见李景隆正翘着嘴角，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心头一哂，张嘴就泼了盆凉水。
“听说皇爷爷前几日收拾过你？”
“嗐，别提了！老爷子样样都好，就是下手太狠——”李景隆边说边扯开领口，指着脖颈处几道青紫指痕，“您瞅瞅，这印子还没褪呢！”
“那天也不知犯了哪路邪祟，揪住我就是一顿狠捶！”
朱雄英盯着这位兄长，神色倏然一沉，伸手重重拍上他肩头。
李景隆心里却猛地一亮：莫非是因这坊船造得太精巧，老爷子自己没得用，才气不打一处来？
这一念闪过，他眼尾都扬了起来——这回总算压过傅让那小子一头，看他往后还怎么跳脚争功！
“简单！回头把船献给老爷子，也算我一片孝心。”
他语气轻快，仿佛已看见三十万两雪花银换来朱元璋龙颜大悦，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正盘算得入神，汤和忽地摇头叹气：
“傻小子，你弟逗你玩呢！真敢送船，等老爷子登基，非把你剥了衣裳吊在船头示众不可——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一句话如冰水灌顶，李景隆顿时清醒，脸也涨红了：“好家伙！老子豁出命来捞你，你倒在这儿设套坑我！”
语气急促，手都按上了刀柄。
这话倒没掺假。
应天府里，淮西一派勋贵早被死死压住，不敢吱声；剩下那些江南士族，又仗着文官势大、事起仓促，明里奉命，暗里拖沓。
若非如此，锦衣卫层层盯防、巡防营昼夜盘查，朱雄英怎可能一路溜到杭州，才被揪出来？
如今虽仍大张旗鼓搜寻，可码头街巷早被官吏封死，寻常人寸步难行，尤其严防淮西子弟进出。
若非李景隆顶着国公府女婿这层身份，这艘坊船怕还在江边空转，压根靠不了岸。
朱雄英脸色越来越沉。
他本只想悄悄挣点活钱，攒个私房匣子罢了，谁料这群人步步紧逼，越收越紧。
汤和伸手按住他肩膀，掌心沉稳：“你平安无事，咱们就都活着；你若有闪失，咱们脑袋，一个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