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这话刚落，满园鸦雀无声。
众人额角沁汗，后背发凉，齐刷刷盯着朱雄英——那张稚嫩脸庞上，没有怒容，却比惊雷更压人。
心里早把这口无遮拦的弟弟骂了八百遍：这种话也敢往外倒？
王学森自己也猛地一哆嗦，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补救，舌头却像打了死结。
青儿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发紧：“天都擦黑了，灶上饭菜都备好了，不如先入席？吃饱了，再慢慢说话也不迟！”
“不必。”
朱雄英抬眼，语气淡得像没起风的湖面，“有些话，得趁热说透。”
“我倒没想到，江南竟已烂到了这等地步。”
“你们足不出户，消息倒灵通得很——这耳报神，是从哪请来的？”
“不如痛痛快快，把里头的门道、暗桩、猫腻，一五一十给我掰开了讲！”
他仰起小脸，目光如刀，静静切过每个人的脸。
连风都停了半拍。
“您瞧瞧，这王家宅子多阔气！几进几出，奴仆成群，就为了供着你们几个少爷小姐锦衣玉食。”
“如今倒好，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倒给我听了——我倒要问问，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只温润的白玉碗，“啪”地砸在青砖地上，碎成数片，瓷碴子四溅。
才九岁的孩子，眉宇间却骤然腾起一股不容撼动的威势。
那不是吓唬人的架势，是骨子里压着千钧之力。
满园人膝盖一软，扑通跪倒，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听见彼此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耳膜。
“小的胡吣！太孙恕罪！全是瞎咧咧！小的啥都不懂，就是嘴欠、爱吹牛！”
王学森嗓音发颤，裤裆一热，尿水顺着袍角淌到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朱雄英冷冷瞥了他一眼——前一秒还在指点江山的人，转眼就瘫成了滩烂泥。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反手掏出王德林塞给他的信号弹，拇指一掀拉环。
“砰！”
一道赤红火光直刺苍穹，炸开一团浓烈焰色，漫天红粉簌簌飘落，转瞬即散。
衙门里，王德林正跟石大勇推来搡去，忽见天幕炸开那抹刺眼红光，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一把攥住石大勇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调兵！快！马上！”
“太孙出事了！”
石大勇哪还顾得上细问，转身冲出衙门，翻身上马，鞭子抽得脆响，人影眨眼便没入街巷尽头。
王德林旋即点齐捕快，铁甲铿锵，直扑夏园。
不到一炷香工夫，人马已踏碎园门，惊起满庭飞鸟。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至凉亭，单膝触地，额头抵着冰凉石阶：“太孙！”
朱雄英却看也不看他，只将一双清亮眼睛钉在王德林脸上：
“苏州县令这顶乌纱帽，是你花多少钱买来的？”
“听说你坐上这把交椅才三年，除了俸禄，私下搂进腰包的银子，足足十万两？”
“刚才几位兄弟跟我聊起这事，我还半信半疑，干脆跟他们立了个彩头。”
“今儿你撞上正主了，痛快说说——这差事，你掏了多少银子？使了多少手腕？”
王德林一听朱雄英这话，额角青筋直跳，后背霎时湿透。
心里七上八下，压根摸不清这位太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莫非真要翻旧账，查他到底从这缺上刮走了多少油水？
“太孙明鉴！微臣是恩科正榜进士，凭真才实学入仕！”
“一文买官钱没花过，一分民脂民膏没沾过！”
王德林话音未落，额上汗珠已顺着鬓角往下淌。
“乏了，回屋歇会儿。”
朱雄英懒洋洋伸个腰，随口道。
凉亭里众人顿时如释重负，胸中那口气终于松了出来。
谁也没料到，就这一句话的工夫，压在肩头的千斤担竟悄然卸了。
心头那点惧意，也跟着烟消云散。
原本打算息事宁人的一干人，立马堆起笑脸，殷勤迎上前。
正要簇拥着朱雄英往先前那院子去——
朱雄英却稳稳起身，纹丝不动，目光一转，落在王学森脸上：
“带我去你们家正堂瞧瞧，领路，去主院。”
这话一出口，满场又是一紧。
人人屏住呼吸，谁也不敢揣测太孙究竟想掀哪块砖、撬哪道门。
王德林眼风一扫，心知肚明，当即厉声喝道：
“还愣着？还不快引太孙去主院！”
几个本想推托的仆役，抬眼瞥见捕快腰间寒光凛凛的佩刀，
腿肚子一软，再不敢迟疑，只得垂头耷脑，引着一行人往主院挪。
“说来也怪——”
“王家这么大的宅子，除去跑腿打杂的奴仆，剩下的全是跟我一般年纪的少年。”
“倒不见一个长辈露面，人呢？”
“难不成真当我这个太孙好糊弄？王家做事，未免太不讲究了。”
朱雄英语气轻淡，像随口闲话。
可听者入耳，句句如针。
王德林脸色骤然一沉，霍然转身，声音冷得能结霜：
“太孙的话，诸位是聋了，还是装听不见？”
“偌大王家，行事如此不堪，连脸面都不要了？”
“别的且不论——太孙是皇储嫡脉，你们就拿几个孩子搪塞？”
这几句话砸下来，像铁锤敲在铜磬上，震得满院无声。
一众下人再也坐不住，慌忙奔走传报：
堂堂太孙驾临王府，王家主事者竟一个不见，只派些毛孩子出面应酬，言语无状，举止失度，也不知是胆大包天，还是存心敷衍。
朱雄英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在王家这潭静水里，搅起了滔天巨浪。